第329章 新芽萌雪夜(2 / 2)
“可总兵明确要求,蒙学教材首要让孩童能懂。”李默坚持,眼神清澈而固执,“《千字文》虽好,但‘玄黄’‘洪荒’这些词,孩童确实难以理解。不如改成‘天是青的,地是黄的,世界很大很古老’?虽然直白,但意思到了。”
“这……这成何体统!”归庄拍案而起,“蒙学之书,贵在文雅,贵在传承。若都改成大白话,孩童还能学到什么?文字之美,音韵之妙,都不要了?”
争执声引来隔壁的杨廷枢。他放下手中的律法条文,走过来拿起稿子看了看,沉吟片刻:“玄恭,我觉得小李说得有理。”
归庄愕然:“维斗,连你也……”
“你听我说。”杨廷枢正色道,“启蒙之书,首要明理,次第才是文采。《千字文》确实文字优美,但孩童启蒙,第一要务是认字、懂理。若一开始就用深奥的文字,孩童听不懂,学不会,反而挫了兴致。不如我们重新编一套蒙学教材,从最简单的字、最浅显的道理教起,等孩童有了基础,再学《千字文》《百家姓》不迟。”
归庄沉默良久,在房中踱步。窗外飘着细雪,院中腊梅凌寒绽放。他想起总兵府花厅里李健说的话:“我要的不是只会背诵‘民为贵’的书生,是真正能让‘民为贵’的干吏。”
教育,不也是如此吗?要的不是能背经典的书呆子,是能明理、能做事的实用之才。
最终,他长叹一声,坐回案前:“罢了,就按总兵的意思办。不过……文字虽浅,道理要深;形式虽简,内容要实。我们重编一套《新蒙学》,从‘人、手、足、口、耳、目’这些字教起,从‘父母爱子,子女孝亲’这些理讲起。”
陆圻的进展最快。让陆圻感动的是,总兵府不仅派来两个年轻医学生给他做助手,还送来一套崭新的医疗器具——银针、小刀、镊子、绷带,甚至还有几副老花镜......
“陆先生,”一个叫孙济的医学生说,“总兵交代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总兵还说,希望您能编一套医书,把您的医术传下来,培养更多医者。药材、纸张、雕版,官府全力支持。”
“编医书?”陆圻一愣。在江南,医者多是家传秘术,传子不传女,传徒留一手,生怕外人学了去。他陆家世代行医,也有几手绝活从不外传。而这里……
孙济似看出他的犹豫,诚恳道:“先生,总兵常说,好医术不该藏私,该让更多人学会,救更多人。西北这么大,百姓这么多,光靠几个名医怎么够?若能培养成百上千的医者,哪怕每人只学会治几种常见病,也能活人无数啊!”
陆圻眼眶发热。他行医半生,见过太多百姓因病致贫,因贫致死。很多时候不是病不能治,而是请不起医,买不起药。若真能有成千上万的医者散布乡间……
“好!”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编!把我陆家三代行医的经验,把我这半生所学,全都编出来!不仅要编,还要用白话写,让识字不多的人也能看懂!”
黄淳耀在关中书院任教,起初颇不适应。他的学生中,有锦衣华服的士绅子弟,有粗布衣裳的农家子,甚至还有两个穿着工装、手上带茧的工匠子弟。几十个学生坐在一堂,年龄从十五六到二十出头不等,背景天差地别。
讲课时,他习惯性地引经据典,用典深奥,追求义理的阐发。几天下来,他发现那些士绅子弟听得津津有味,频频点头,而那些平民子弟却一脸茫然,有的甚至开始打瞌睡。
课后,一个叫赵大壮的农家子弟怯生生地留在最后,等他收拾书本时,鼓起勇气问:“先生,您刚才讲的‘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是什么意思?学生愚钝,没听明白。”
黄淳耀放下书,耐心解释:“‘喻’是明白的意思。这句话是说,君子明白的是道义,小人明白的只是财利。”
“那……什么是道义?”赵大壮追问,眼神真诚而困惑,“我爹常说,种好地,交够皇粮,养活一家老小,就是本分,就是道义。这算小人还是君子?”
黄淳耀怔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这个问题。在他过往的认知里,道义是忠君爱国,是仁义礼智信,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而种地交粮、养家糊口……这是生存的本能,是百姓的日常,能与“道义”相提并论吗?
另一个工匠子弟,叫铁蛋的,也凑过来问:“先生,我爹是铁匠,打铁赚钱养家。这是‘喻于利’吗?可他不赚钱,我们全家就得饿死。这不对吗?难道要饿死才算是君子?”
这些问题,黄淳耀竟一时答不上来。他学了一辈子圣贤书,注释背得滚瓜烂熟,辩论时引经据典滔滔不绝,可从未有学生这样问过——从最朴素的生存实际出发,追问圣人之言的现实意义。
当晚,他心绪不宁,去拜访顾炎武。顾炎武正在灯下校勘书稿,见他来,放下笔:“蕴生,看你神色,是有困惑?”
黄淳耀将日间之事说了,苦笑道:“宁人兄,我教书二十年,从未如此窘迫。这些孩子问的问题,看似简单,却直指根本。我竟不知如何回答才算妥当。”
顾炎武听后笑了,给他倒了杯茶:“蕴生,你终于遇到真问题了。这是好事,说明那些孩子在思考,不是死记硬背。圣贤书是好的,但后世注释僵化了,把活生生的道理变成了教条。”
他顿了顿,缓缓道:“‘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朱熹注解说,君子晓得义理,小人只晓得财利。这个解释,放在士人身上或许合适,但放到百姓身上,就不通了。百姓要生存,要养家,不求利怎么活?难道饿死才是君子?”
“那该如何解释?”黄淳耀急切问。
“总兵重新注释过这句。”顾炎武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新学纲要》,翻到相应篇章,“你看这里:君子明白大义,所以不取不义之财,不见利忘义;小人只顾私利,所以可能损人利己,见利忘义。百姓劳作求生,赚的是辛苦钱,是正当之利,不是小人。官员贪污腐败,士绅盘剥佃户,那才是不义之利,那才是真正的小人。”
黄淳耀接过书,细细阅读。注释不仅重新解释了原文,还列举了大量实例:农夫种地交粮是义,地主加租盘剥是不义;工匠凭手艺赚钱是义,奸商以次充好是不义;官员清廉为民是义,贪赃枉法是不义……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心中豁然开朗,“圣人之言,本为济世。若解释得百姓无法遵循,那一定是解释错了,不是圣人错了。”
“正是。”顾炎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蕴生,教书育人,不是灌输教条,是启发思考。那些孩子问你,说明他们在思考,在将圣人之言与自己的生活对照。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要做的,不是给他们标准答案,是引导他们自己寻找答案。”
从此,黄淳耀彻底改变了教学方式。他仍讲经典,但每讲一句,都会问学生:“这句话在你们生活中,是什么意思?”
他会让学生举例,会组织讨论,甚至会带学生到田间地头、工坊集市,观察实际,再回头理解经典。课堂渐渐活跃起来。那个农家子弟赵大壮甚至敢和他争论了。
这日讲《论语》,说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一句。黄淳耀按照新注解释:“百姓认可的事,就让他们去做;不认可的事,就要让他们明白道理,然后再做。”
赵大壮举手,得到允许后起身道:“先生,我觉得这样解释才对。百姓若不知道理,怎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官府让修水渠,若不说清修渠的好处,不说清怎么修、谁来修、修好了怎么分水,百姓可能觉得是劳役,不愿出力。但若说清楚了,修渠能浇地,能增产,家家受益,百姓自然愿意干。”
满堂皆惊。这种解读虽与传统的“百姓愚昧,只能驱使,不能让他们知道太多”截然不同,但细想之下,竟更合情理,更有效果。
黄淳耀没有驳斥,反而鼓励:“说得好!那依你看,这句话还有没有别的理解?”
赵大壮想了想,大胆道:“也许……也许该断句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百姓认可的事,就让他们去做;不认可的,就要先让他们明白道理。就像我爹让我耕地,我若愿意,就去耕;我若不愿意,爹就会说‘耕了地秋天才有饭吃’,我明白了,也就愿意了。”
课堂上一片窃窃私语。这种解读前所未有,但出自一个农家子弟之口,却显得格外质朴而有力。
课后,黄淳耀将此事告诉顾炎武。顾炎武拍案叫绝:“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这种解读虽未必符合孔子原意,但思路可贵——将圣人之言与百姓生活实际结合,让经典活起来!蕴生,你的学生里,说不定要出大才!”
腊月二十,张溥终于完成了《西行见闻录》的修改稿。他誊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送总兵府备案,一份准备派人送回江南。文稿用端楷工整抄写,装订成册,封面题签:“西行漫记——崇祯十四年冬月于西安”。
傍晚时分,李健传唤他至总兵书房。书房简朴,除了一桌一椅一书架,最显眼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方势力:大明朝廷的红色已显暗淡,李自成的黄色在中原蔓延,张献忠的橙色盘踞湖广,建虏的黑色在关外虎视眈眈,而西北则用醒目的青色标注,如一片孤岛,又如一颗新星。
李健正站在地图前沉思,手中炭笔在陕西周边画着箭头。见张溥进来,他放下笔,示意坐下。
张溥递上文稿:“总兵,这是修改后的《西行见闻录》,请您过目。”
李健接过,快速翻阅。他看得极快,但每到关键处都会停顿片刻,时而点头,时而提笔在稿边添注几个字。约莫一刻钟后,他放下文稿,满意道:“好,这样措辞温和多了。既说了事实,又不至于太过刺激。比如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段,“原文写‘江南赋税沉重,民不聊生’,现改为‘江南赋税本已不轻,近年因剿饷练饷叠加,百姓负担愈重’。既点出问题,又留有余地,让江南士人看了,不至于立刻反感。”
他放下文稿,神色转为严肃:“天如,有件事要告诉你。朝廷的探子,已经到西安了。”
张溥心中一紧:“总兵如何知晓?他们……”
“我们截获了密信。”李健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张溥,“是锦衣卫北镇抚司发给陕西巡抚孙传庭的密令,用的是六百里的加急驿递,但在潼关被我们的人截下了。”
张溥接过信,手微微发抖。信上字迹工整冰冷,盖着鲜红的北镇抚司大印:
“……查陕西总兵李健,割据地方,擅行邪法。其清丈田亩、士绅一体纳粮,坏朝廷二百年之法度;其纵容女子公然上工,乱纲常伦纪;其令工匠子弟入学,败科举取士之制;其私办报纸,蛊惑人心……种种逆行,天人共愤。着孙传庭密查实据,罗列罪状,开春后上奏朝廷,请旨征剿,以正国法……”
每一个字都如冰锥,刺得张溥眼睛发痛。他们视若珍宝的新政,他们以为的救世良方,在朝廷眼里竟是“邪法”“逆行”!
“他们说的‘逆迹’,正是陕西新政的核心。”李健冷笑,声音里透着寒意,“在他们看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士绅不再特权,让女子有机会自立,让工匠也能读书……这些都是大逆不道。多么讽刺,多么可悲。”
“总兵,那我们……”张溥声音干涩。
“不必惊慌。”李健沉稳道,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孙传庭要搜集‘逆迹’,就让他搜集。我们要做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把真正的西北,大大方方展现给天下人看。”
他转身,目光如炬:“天如,你的《西行见闻录》就是第一炮。我要你派人,不仅送回江南,还要抄送北直隶、山西、河南、湖广……让天下士林都看到,西北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做。”
“这……风险太大。”张溥忧虑道,“若被朝廷查获,必是重罪。送信的人也危险。”
“做什么事没有风险?”李健反问,声音铿锵,“若因怕风险就不做事,那什么都做不成。朝廷要污蔑我们,我们就要为自己正名;朝廷要封锁消息,我们就要让真相传遍天下。真相,就是最好的武器;民心,就是最坚固的城墙。”
他走回书案前,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送信的人要绝对可靠,路线要隐蔽多变。信送到后,不要立即返回,要留在当地,观察反应,收集情报。我要知道,各地士林看了《见闻录》后,是什么态度——谁是支持者,谁是反对者,谁是观望者。这些情报,对我们下一步的行动至关重要。”
张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溥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等等。”李健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三枚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总兵府的密符,给你的信使带上。若遇紧急情况,可向当地我们的人求助——客栈、商号、甚至寺庙,凡有此纹饰处,皆可信赖。”
当夜,张溥回到文宣司,挑选了三个最精明可靠的随从,都是跟随他十几年的张家老仆:张福、张禄、张寿。三人皆四十上下,识字,机警,对张家忠心耿耿。
他将三人召至密室,详细交代任务。三份《西行见闻录》用油纸仔细包裹,分别缝进三件棉袄的内衬中。三条路线:张福走河南,经徐州至南京;张禄走山西,经太原至北京;张寿走湖广,经襄阳、武昌至南京。
“记住,”张溥郑重嘱咐,目光扫过三人,“信在人在。若遇盘查,宁可毁信,不可落入他人之手。送到后,不要急着回来,在那边住下,观察动静,再设法传递消息回来。”
“老爷放心。”张福代表三人躬身,“小的们跟了老爷半辈子,知道轻重。就是把命丢了,也不会让信落到外人手里。”
子时三刻,三个身影悄悄从文宣司后门离开,融入沉沉的夜色。张溥站在窗前,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久久未眠。他知道,这三封信一旦传出,必将掀起惊涛骇浪。江南士林会震动,朝廷会震怒,朋友会反目,亲人会不解……而陕西,将被彻底推向风口浪尖。
但他不后悔。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他想起了李健的话:“总要有人开始走,总要有人去尝试。也许我们会失败,但至少我们试过了,至少我们为后来者蹚出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