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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新年的曙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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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经过十天的紧张筹备,《秦报》创刊号终于印刷完成。

这天清晨,西安城的百姓发现,街角巷口多了些新鲜事物。文宣司在各主要街市设置了十二个“读报点”,每个点支起一个木架,挂上一张大纸,纸上贴着崭新的《秦报》创刊号。旁边立着木牌:“总兵府《秦报》创刊,免费读报,欢迎来听”。

辰时正,十二个读报人同时开读。他们多是文宣司的吏员或书院学生,穿着统一的灰蓝棉袍,站在木架前,清了清嗓子,开始读报:

“各位乡亲父老,兄弟姐妹,今日起,总兵府开办《秦报》,将官府政令、实用知识、天下大事,告知大家。我是读报人王秀才,现在为大家读第一期《秦报》……”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好奇的人围拢过来。渐渐地,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把读报点围得水泄不通。

“头版:总兵李健新年致辞。”王秀才提高声音,字正腔圆:

“总兵说:过去的年月,陕西很不容易。有天灾,旱了又涝;有人祸,士绅抵制,有流寇;有外敌,建虏虎视。但在全陕官兵百姓共同努力下,我们挺过来了,而且现在有了进步——清丈田亩,三十万农户分到了地;兴修水利,十万亩旱田变水田;开办工坊,五万百姓有了活计;新建学堂,两万孩童上了学……这些成绩,不是我李健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齐心协力、流汗流血干出来的!”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是真的,我大舅家就分到了四亩地,在泾阳。”

“我闺女在纺织厂做工,上月领了一两八钱银子,买了棉布,给我们老两口做了新棉袄。”

“我孙子在学堂读书,不要钱,还发书本!”

王秀才继续读:“总兵还说:新年要有新气象。明年,要继续清丈田亩,让更多农户有地种;要修更多水渠,让庄稼不旱不涝;要办更多学堂,让孩子们都能读书;还要修铁路,从西安到潼关,以后到延安、到汉中、到甘肃、到宁夏……让西北一天比一天好!”

读到实用知识版时,人群更专注了。这些是最贴近他们生活的信息:

“冬季防治风寒:一要注意保暖,出门戴帽子、围围巾;二要勤开窗通风,但不要让冷风直吹;三可用姜汤驱寒——生姜三片,红糖一块,水煎热服;四若已患病发烧,可用温水擦身降温,切不可捂汗……若病情加重,可到医院就诊,医药局新到一批药材,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这个好!”一个老妇人连连点头,“我孙子前些天着凉发烧,就是捂汗,越捂越重。以后知道了,得擦身降温。”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接口:“医院我去过,陆大夫医术好,态度也好。我娘的风湿腿,扎了几次针,好多了。药钱真不贵,比从前药铺便宜三成。”

技术交流版,王秀才读了陈平改进织机的心得。几个工匠模样的人听得特别认真,有人掏出炭笔在小本子上记录,有人低声讨论:

“弹簧缓冲……这个法子妙啊!我那织机就是踩起来太重,一天下来腿都肿。”

“齿轮比例三比二……我回去也试试。”

百姓来信版最受欢迎。王秀才读了一封长安县农夫王老五的来信:

“……小民今年分到三亩地,领了新式曲辕犁。犁是好用,但耕硬地时犁头易断,已坏了两回。建议加厚犁头,或换更好的铁。另,村东水渠淤了,春耕怕缺水,望官府派人来看看……”

信后是文宣司的回复:

“王老五乡亲:你的来信已收到。关于犁头易断问题,已转工械司。工械司回复:正在试验新铁料,掺入少量铜锡,可提高韧性。新犁头预计正月可发放,请届时到里长处更换。关于水渠淤塞问题,已转水利司。水利司已派员勘察,列入今冬明春清淤工程,腊月二十五开工,预计正月十五前完工。感谢你的建议,赏钱一百文,请到县衙领取。”

读到这里,人群炸开了锅。

“官府真会听我们说话?还赏钱?”

“怎么不会?上月我邻居建议在街口装路灯,说夜里走黑路怕。前儿个真来装了,现在亮堂多了!”

“我也写过信,说坊里垃圾乱倒,夏天臭得很。没过几天,就来了大清扫,还放了几个大木桶,专门倒垃圾。”

“这么说,咱们说话,官府真听啊!”

读报持续了半个时辰。结束时,许多人意犹未尽,围着王秀才问东问西:

“王秀才,以后还来读吗?”

“肯定来。”王秀才笑道,指着木架上的报纸,“大家也可以自己买报,一份两文钱,识字的人可以回家慢慢看。不认字的,可以请认字的邻居、朋友读给你听。”

“两文钱?这么便宜?纸钱都不够吧?”

“总兵说了,报纸不是为赚钱,是为让大家知道事情。两文钱只是纸张印刷的成本价,官府不赚一分钱。”

当天,首批印刷的一千份《秦报》在两个时辰内销售一空。文宣司连夜加印一千五百份,次日清晨又被抢购一空。加印,售罄,再加印……到腊月二十五,已累计印行八千份,仍供不应求。

张溥走在街上,看到茶楼里有人边喝茶边读报,看到巷口老翁戴着老花镜费力地认字,看到母亲指着报纸教孩子识字,看到工匠聚在一起讨论技术问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教化。不是高高在上的训导,不是晦涩难懂的经典,而是平等亲切的交流,是实实在在的用处。圣人之道,本就该这样鲜活地走进百姓生活。知行合一,不外如是!

腊月二十五午后,张福派回一个伙计,带回三封信。伙计是张福的儿子张小福,十七八岁,机灵干练,一路扮作卖货郎,躲过了多次盘查。

三封信,一封是钱谦益写给张溥的私信,一封是复社同仁的联名信,还有一封是匿名信——显然是江南其他士人所写,不愿署名。

张溥先拆开钱谦益的信。字迹潦草,多处涂改,显然写时情绪激动:

“天如吾弟:见《西行见闻录》,初以为妄言,细读之,冷汗浃背,竟夜难眠。所述西安之状,街道整洁,商铺繁荣,百姓安居,孩童有学,女子有工……果真实否?若真,则江南所谓王化,实为苛政;所谓正道,实为邪路;我等所谓忠君爱国,实为助纣为虐。然李健所为,终是藩镇行径,弟投其麾下,恐失士人气节,为天下诟病。望三思,速归江南,共商大计……”

信末,钱谦益又添了一段,字迹更加潦草:

“然,若陕西真如弟所言,为百姓谋福,则……则道义何在?忠君何在?圣人教我们忠君爱国,可若君不能爱民,国不能养民,这忠、这爱,意义何在?愚兄困惑,心如乱麻,夜不能寐。望弟有以教我。”

张溥苦笑。钱谦益的困惑,正是所有正统士人共同的困惑——当“忠君”与“为民”冲突时,该如何选择?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是经历过一些事之后,才渐渐清晰的。

复社同仁的联名信更激烈,措辞严厉。信中指责张溥“背弃社约,投效武夫,失士人气节”“为虎作伥,助纣为虐”,要求他立即返回江南,“向社友谢罪,公告悔过”。

署名者有二十余人,多是张溥多年好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此刻却显得如此刺眼。

最让张溥惊讶的是那封匿名信。这封信没有落款,但文笔老辣,引经据典,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张天如阁下:读《西行见闻录》,如闻惊雷,如见曙光。老夫宦海沉浮三十载,历万历、泰昌、天启、崇祯四朝,目睹朝政日非,党争日烈,民生日艰,每思救国,苦无良策。今见阁下所述陕西新政,恍如暗夜见灯,绝处逢生。士绅一体纳粮,还地于民,此乃三代井田之遗意;振兴百工,重视实学,此乃管仲富国强兵之道;广开蒙学,有教无类,此乃孔子教化之本心……桩桩件件,皆老夫梦寐以求而不得者。”

“然,李健终非正统,阁下一代文宗,从之恐为天下诟病。然,若正统已不能救天下,是否当另寻出路?若王道不行,是否可试新途?老夫困惑久矣。昔孔子周游列国,不固守一邦;孟子见梁惠王,不执着旧制。圣贤尚知变通,况我辈乎?”

“陕西之路,或为华夏新机。望阁下坚守初心,勿为浮议所动。他日若有所成,老夫虽老,愿往一观。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这封信的措辞,虽未明确支持,但理解之意、期待之情,已跃然纸上。张溥反复读了三遍,心中激荡。

他将三封信带给李健。李健在书房中仔细阅读,沉思良久。

“钱谦益的态度,在意料之中。”他放下信,平静道,“他是东林领袖,复社精神导师,正统观念根深蒂固。他信中流露的困惑、矛盾,恰恰说明他开始思考了。这是好事——最怕的不是反对,是麻木。只要开始思考,就有改变的可能。”

“复社同仁的指责……”张溥苦笑。

“不必在意。”李健摆手,“那些人还在旧框框里打转,用旧标准衡量新事物。等他们亲眼看到,想法自然会变。若不变,说明他们已僵化,不值得惋惜。”

他拿起那封匿名信,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纸张、墨迹、笔迹,沉吟道:“这封信……字迹虽刻意改变,但运笔习惯、用词风格藏不住。若我没猜错,应是南京礼部侍郎徐石麒所写。”

“徐石麒?”张溥一惊,“他可是东林干将,钱牧斋的至交!”

“东林党中也有明白人。”李健淡淡道,“徐石麒为官清廉,关心民生,任苏州知府时曾上书请求减免漕粮,触怒权贵被贬。他对朝廷弊政早有不满,只是限于身份,不能明言。他写这封信,是在试探,也是在表态——他看到了陕西的不同,他在思考新的可能。”

“那该如何回复?”张溥问。

“不必直接回复。”李健微笑,“继续做我们该做的事,把西北建得更好。真相,是最好的回答;实绩,是最有力的论据。等西北真正强盛了,百姓真正幸福了,这些人自然会做出选择。”

腊月二十八,西安城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年节。与往年不同,今年的年节多了许多新气象。

街巷两旁挂起了崭新的红灯笼,不是官府强制,而是各商铺、民居自发张挂。商铺摆出琳琅满目的年货:关中的核桃、红枣,陕北的小米、黄馍,陕南的茶叶、腊肉……价格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食物的香气,蒸糕、腊肉、稠酒的味道混合在一起,透着浓浓的年味。

最引人注目的是,总兵府发布了《年节惠民令》,用大白话写成告示,贴遍全城:

“各位乡亲父老:新年将至,总兵府特颁惠民令:一,除夕至元宵,免除所有市税、摊位费;二,在城东、城南、城西、城北设十处平价粮店,保证粮价稳定,绝不涨价;三,组织民间社火表演,与民同乐,各坊可自愿组织,官府补贴经费;四,给每户发‘年节补贴’,工匠家庭五百文,农户家庭三百文,鳏寡孤独者一两银子,腊月二十九、三十两日,凭户帖到各坊公所领取。”

告示一出,全城轰动。

“从来只有官府征税,哪有官府发钱?”领到补贴的老人们不敢相信,摸着崭新的铜钱,手都在抖。

发放补贴的吏员笑道:“老人家,拿好了。总兵说了,今年收成好,官府有些积余,该与百姓共享。往后年年如此,只要收成好,就有补贴。这叫‘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老人们喃喃重复,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要是大明的官都这样,该多好……”

消息传开,全城欢腾。孩子们拿着补贴钱买糖人、买爆竹,笑得合不拢嘴;妇人扯了布,盘算着给家人做新衣;汉子打了酒,约着好友痛饮;老人们聚在太阳下,感慨着“这辈子头一回”……

江南士子们也被这喜庆的气氛感染。归庄提议:“诸位,咱们也凑个份子,办个雅集如何?一来庆贺新年,二来交流这些日子的心得。不拘形式,不分尊卑,畅所欲言。”

众人赞同。陆圻道:“我知道有处空地,虽简陋,但清净。我让学徒们收拾一下,摆几张桌椅,备些茶点,便可设集。”

腊月二十九下午,雅集如期举行。与会者除了张溥六人,还有顾炎武、黄宗羲、侯方域,以及几位陕西本地的士子——延安府推官周明德、关中书院教授刘宗阳、泾阳县令陈启新,还有两个特殊的人物:格物院的匠师陈平,纺织厂的女管事王秀英。

没有珍馐美馔,只有陆圻准备的简单茶点:茯砖茶,核桃酥,柿饼,花生。没有丝竹歌舞,只有冬日午后的暖阳,后院几株怒放的腊梅,以及一群理想主义者真挚的交流。

顾炎武先开口,环视众人:“诸位来陕已近一月,各司其职,各有感悟。今日雅集,不拘俗礼,但说无妨。先从我开始——”

他顿了顿,缓缓道:“我在西北这些年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经世致用’四字的真义。从前在江南,我们谈经世,多是纸上谈兵;谈致用,多是空谈阔论。在这里,参与新政,处理实务,才知治国如烹小鲜,火候、佐料、时机,差一点都不行。清丈田亩,要面对士绅的反抗;兴修水利,要协调各方的利益;开办工坊,要解决资金、技术、销路……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难题,都需要实实在在的解决。这才是真正的经世致用。”

归庄接话,声音洪亮:“庄原以为,治国平天下,首在正人心,明道义。来此后方知,空谈道义无用,要让百姓吃饱穿暖,才是真道义。这些日子编教材,与工匠、农夫交流,听他们最朴素的道理,看他们最实际的困难,所学所悟,胜过读十年圣贤书。我现在明白了,道义不在书本里,在百姓的饭碗里,在孩童的笑容里。”

陆圻抚须道:“圻行医半生,自诩仁心仁术。但在江南,见多了百姓因病致贫,因贫致死,官府不管,医者无力,常感愤懑。来陕西后,总兵拨专款设医院,培养医者,编撰医书,让医术惠及平民。这才是真正的仁政——不是施舍几个药方,是建立一套让百姓病有所医的制度。我这把年纪,能参与此事,死而无憾。”

黄淳耀沉吟道:“淳耀最大收获,是学会了倾听,学会了放下架子。从前教书,是我讲学生听,我觉得自己懂得多,学生该认真学。现在,学生会问会质疑,会从自己的生活出发理解经典,而我……常被问住。但被问住不是坏事,是促使我反思:我学的这些,到底对不对?到底有没有用?教书育人,不是灌输教条,是启发思考。那些孩子教我良多。用总兵的话说,就是我也学会了与时俱进.....”

杨廷枢、吴应箕也谈了各自的体会。杨廷枢说起参与修订律法的震撼——将“人人平等”“私有财产神圣”等理念写入法典,这在他过往的认知里简直是大逆不道,但现在看来,却是天经地义。吴应箕说起修撰史志的感悟——历史不是帝王将相的家谱,是百姓生活的记录,是文明进步的轨迹。

延安府推官周明德,一个四十来岁的陕西士子,起身拱手:“听诸位江南先生所言,周某感触良多。周某本是举人出身,在县学教书。总兵新政后,应聘为推官。起初极不适应——要与农夫工匠打交道,要处理家长里短的纠纷,要面对士绅的冷眼嘲讽。但做久了,方知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从前读‘民为贵’,只是嘴上说说;现在每日见百姓,为他们断案、解难、谋福,才真正懂了这三个字的分量。百姓叫你一声‘青天’,比什么功名利禄都珍贵。”

格物院匠师陈平怯生生地站起来,搓着粗糙的双手:“小的……小的也说两句。小的做梦也没想过能与各位先生同席。在以前,工匠是贱业,见了读书人要低头避让。总兵新政,让小的这样的人也能读书,也能研究,也能被尊重。小的改进织机,得了赏银,还被聘为匠师,月俸三两,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小的就想,一定要做出更多有用的东西,报答总兵。小的现在带三个徒弟,教他们看图,希望他们将来比小的强。”

纺织厂女管事王秀英,三十出头,落落大方:“秀英原是农家女,没读过书。总兵办了女工识字班,我去学了,现在能读书看报,能记账管事。我们厂的女工,原来都是苦命人——有的被夫家休弃,有的父母双亡,有的丈夫战死……现在,我们靠自己双手吃饭,每月工钱一两到三两不等,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补贴家里。厂里姐妹都说,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人,不是依附男人的藤蔓。总兵常说‘女子能顶半边天’,我们真做到了。”

她说得平静,却让在场所有士子动容。在江南,女子只能困守闺阁,依附父兄丈夫,而在这里,她们自立自强,顶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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