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风雪送督师(1 / 2)
崇祯十四年的腊月,凛冬以格外严酷的姿态笼罩着中原大地。
腊月十八这一天,豫西平原上,北风如同万千无形的鞭子,从广袤而荒芜的土地上呼啸而过,卷起冻土缝隙里残存的、肮脏的雪沫,抽打在每一个行军的士兵脸上、手上,冰冷刺骨,当真如刀割一般。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惨淡,了无生机,只有这支蜿蜒数里、艰难跋涉的军队,是这死寂画卷上唯一缓慢移动的墨痕。
队伍中央,一面略显陈旧但依旧挺拔的“孙”字帅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旗面被风扯得笔直,仿佛随时会碎裂。旗下是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幔马车,车轮碾过冻得梆硬、时见裂痕的官道,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吱呀”声。
车厢内,五省总督孙传庭身披一件半旧的貂裘,正掀开车帘一角,凝望着窗外萧瑟到令人心寒的景象。他年近五旬,双颊因长期劳心而深陷,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只是此刻,这锐利中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深重忧虑。
奉旨出关援救开封,至今已两月有余。他这三万陕军,从潼关誓师东进时,虽是新募之众,但经过他数月亲自督导的严格操练,队列整肃,士气尚可,也算得上一支可战之兵。
然而,漫长的征途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消耗。粮草时断时续,朝廷的补给如同这腊月的溪流,几近干涸;沿途收容的溃兵、流民,虽勉强填补了行军损耗造成的缺额,却也严重稀释了军队原有的组织与战力。
如今的队伍,已是一支不折不扣的疲惫之师,士兵们面有菜色,脚步虚浮,眼神里除了对严寒的麻木,便是对前路的茫然。
更让孙传庭心头如压巨石的是那不断传来、却几乎总是迟到的军情。李自成,这个当年被他打得只剩十八骑遁入商洛山的“闯将”,如今已非吴下阿蒙。他麾下号称百万的流寇大军,如滚雪球般膨胀,已牢牢盘踞中原腹地,连下名城,气焰熏天。
开封……那座曾经的中原雄城,被围困日久,据说城内早已是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人间地狱。朝廷却依旧一道紧似一道地催促他“速解开封之围”。每每念及此,孙传庭嘴角便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人都快死绝了,城破或许就在旦夕之间,还解什么围?这分明是让他去为一个几乎注定的败局陪葬。三万人,对上已成燎原之势的李闯百万众,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个道理,庙堂之上那些衮衮诸公难道不明白吗?或许他们明白,只是他们更需要一个人,一支军队,去执行这个必死的命令,去为摇摇欲坠的王朝尊严,做一次徒劳的注解。
而他孙传庭,就是那个被选中的注解。谁让他是“大明擎天一柱”呢!这个名号,是赞誉,是期许,又何尝不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了这辆驶向悬崖的战车之上。他的忠义,也许要画上圆满的问号了......
马车旁,副将李栖凤紧了紧身上不算厚实的棉甲,驱马靠近车窗,他的脸被寒风吹得通红,眉毛和胡茬上结了一层白霜。
“督师,前方就是郏县了。”他哈出一口白气,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忽,“斥候回报,前方县城……已空。百姓逃亡殆尽,十室九空,只剩些走不动的老弱病残,怕是也……”他没再说下去。
孙传庭微微颔首,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一些。“传令全军,进驻郏县,休整一日。让伙夫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到点热食,给弟兄们驱驱寒。”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另外,多派斥候,远出五十里,重点探查西北、东南方向,我要知道闯贼的兵力到底在何处,动向如何。”
“遵命!”李栖凤抱拳领命,调转马头,大声呼喝着传令兵。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疲惫的队伍似乎因为“休整”二字而稍微振奋了一些,步伐加快了些许。
马车继续在冻土上颠簸前行,孙传庭放下车帘,闭上了眼睛。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炭盆里微弱的红光映照着他严峻的面容。
脑海中,中原的舆图清晰地展开:开封将失,中原门户洞开,李自成下一步会怎么走?西进潼关,那是自己的根本之地;北上,直逼京畿,震动天下;南下,席卷湖广,切断漕运……
无论哪个方向,都足以给这个奄奄一息的王朝以致命一击。而他这三万疲惫之师,又能拦得住哪一路?
其实,他不是没有选择。像左良玉那样,拥兵自重,阳奉阴违,朝廷的调令到了湖广,往往就成了废纸。他孙传庭若真想保存实力,退回潼关,凭险固守,朝廷在如今这局面下,又能奈他何?
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更深重的责任感压了下去。他是孙传庭,是万历四十七年的进士,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忠君报国。君命难违,不然三年的牢狱后,他肯定不会接这档子事!国事糜烂至此,他若再存私心,这大明天下,还有谁可依仗?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句话此刻在他心头萦绕,带着无尽的悲凉。他明明知道,在兵未练熟、粮饷不济、敌我悬殊的情况下,贸然出潼关东进,近乎自杀。
可面对崇祯皇帝一道比一道急切的催战诏书,面对兵部尚书陈新甲那些充满责备与施压的私信,他还是来了。带着三万颗或许再也回不了家乡的陕西儿郎的心,来了。
车厢外,寒风依旧在呼啸,卷着砂石敲打在车板上,噼啪作响。这声音,像极了战鼓,也像极了丧钟。
孙传庭,字伯雅,号白谷,山西代州人。他并非天生的职业军人,而是正途科举出身,文官清流。万历四十七年,他二十五岁便高中进士,与后来的五年平辽袁崇焕、南明权臣马士英等同科,可谓少年得志,前程似锦。
天启年间,他因不满魏忠贤专权,愤而辞官归里,风骨可见一斑。崇祯即位后,他重新出仕,从吏部郎中一路做到顺天府丞,处理政务,井井有条。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崇祯九年。原陕西巡抚镇压农民军连连失利,陕西局势危如累卵。就在朝中无人愿往、视为畏途之时,孙传庭主动请缨,慨然赴陕,以全他那颗报国之心。
崇祯在偏殿召见他,期许勉励,言辞恳切如对家人。孙传庭直言不讳:“以往陕西的精兵多在边镇,巡抚只需治理腹地,确实无需重兵。如今贼寇反在腹心之地,臣恐赤手空拳难以扑灭强贼。”
崇祯当时也是焦头烂额,连连叹息:“筹措兵马已难,筹措粮饷更是难上加难。朕……今年先给你六万两,以后……就靠你自己设法筹措吧,朝廷不从中掣肘。”
大家没看错,在大明闹得沸沸扬扬的流寇,大明话事人以六万两银子为底,让孙传庭赴任!六万两,对于整军经武、应对大规模战事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但崇祯那句“自行设处,不中制”,也给了孙传庭在陕西境内极大的自主权。他便是凭着这有限的资源和这份难得的权限,在陕西开始了他的艰难经营。
上任伊始,面对的首要难题便是军屯废弛。名义上的屯田制早已名存实亡,大量军田被地方豪强、卫所军官侵占兼并,或是因军户逃亡而沦为荒地。孙传庭知道,要想练兵,先得有饷;要想有饷,必须整顿屯田,恢复生产。
然而,积弊已深,牵涉利益盘根错节,强行清丈追讨,必然激起强力反弹,甚至可能让他这个巡抚位子都坐不稳。
于是,大明一柱展现了他务实而灵活的政治手腕。他并没有采取激烈的“夺田”政策,而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对原有被占的屯田,承认现状,但要求占有者按田亩等级缴纳相应的赋税(“课银”),变无偿侵占为有偿使用;另一方面,利用陕西地广人稀的特点,大力招抚流民,开垦新的荒地作为屯田。同时,他大力裁撤各级官府冗役,节省开支,并将裁撤人员转为屯田兵或农。
这位首先从自己的巡抚衙门开始裁撤,以身作则。
这些措施推行起来并非一帆风顺。地方士绅的抱怨、卫所军官的抵触、胥吏的阳奉阴违,都需要他一一去化解、弹压。他发布文告,以“忠义”相号召,恳请地方士绅在国难当头之际予以支持。他亲自核查账目,巡视新垦田地,处理纠纷。
经过近一年的努力,成效开始显现。崇祯十年四月,首次清出课银三万五千余两;到了九月,清出课银已达二十四万五千余两,另加麦米豆等粮食十一万三千余石。更重要的是,通过清理军籍,他得到了可战之兵一万二千余人。
有了相对稳定的钱粮和兵源基础,孙传庭开始全力练兵。他深知明军积弊在于军纪松弛、训练废弛。他亲自遴选兵源,秦人骁勇,是他的底气。他更亲自督导操练,从阵法到武艺,从号令到纪律,事无巨细,皆严格要求。
他甚至亲自试用各类兵器,改进火器战法。对于上级调拨来的其他部队,他也严格检阅,汰弱留强。他要练的,是一支能战、敢战、纪律严明的“秦军”。
历史已经证明,这位成功了。这支在他手中锤炼出的秦军,初试锋芒便一战擒杀早期农民军领袖高迎祥,震动天下。随后,他又将李自成打得大败,仅率十八骑逃入商洛山中,几乎扼杀了明末农民起义的势头。
若朝廷能始终信任他,给予支持,让他按照自己的节奏稳扎稳打,未必不能逐步平定内乱,为大明续命。他也能全了自己的报国之心......
然而,他的悲剧,恰恰源于他那位刚愎多疑、急功近利的皇帝——太庙战神朱由检。
孙传庭的赫赫战功,没有换来持续的信任,反而引起了崇祯更深的猜忌。再加上当时深受崇祯倚重的兵部尚书杨嗣昌等人进谗言,暗示孙传庭“养寇自重”,有意保存实力。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崇祯心中疯狂生长。直到后来,一纸诏书将孙传庭召回京城,不容分辩,直接投入诏狱。这一关,就是三年......
狱中的三年,是孙传庭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也是大明失去最后战略缓冲的三年。李自成在商洛山中舔舐伤口,悄然复起,趁中原空虚,招兵买马,提出“均田免赋”的煽动性口号,饥民从者如流,势力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而明朝方面,能用的大将或死或降,局势急转直下。
直到李自成攻破洛阳,杀福王,吃了福禄宴,围困中原重镇开封,中原彻底糜烂,大明快递第一人已经依依北望时,太庙战神才在焦头烂额中,想起狱中还有孙传庭这员昔日悍将。急忙将他放出,任命为兵部侍郎,走马上任三边总督,命他为督师出关剿闯。
可是,时移世易。当年那支能征善战的秦军精锐,早已在历次征调中损耗殆尽,尤其是大多数被填进了辽东那个无底洞。孙传庭接手的,是一个近乎空白的摊子。他需要重新募兵,重新训练,重新筹备粮饷兵器。而明朝的财政,经过连年战乱和层层盘剥,早已崩溃,国库空空如也,地方凋敝,饷源近乎枯竭。
孙传庭是清醒的。他上疏陈述困难:新兵未练,粮饷不继,城池未修,此时出关,凶多吉少。他请求暂缓,给他时间在整军备武,稳固根本,再图东进。
然而,崇祯已经被李自成的攻势吓破了胆,更被朝廷内部和地方上那些不知兵事、只知空谈催战的言官舆论所绑架。他看不到,或者不愿看到孙传庭陈述的现实困难,他只看到开封危在旦夕,只看到流寇气焰嚣张,他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虚假的胜利,来稳定他那颗惊惶不安的心,来堵住朝野上下非议的悠悠众口。
于是,一道道措辞严厉的诏书飞向陕西,主题只有一个:“速战!”“即刻出关!”“不得迁延!”
更让孙传庭彻骨冰寒的,是一道秘密送达的皇帝手谕(后来在其遗物中发现)。这道手谕如同催命符,彻底断绝了他任何犹豫或退却的念想:“督师孙传庭,着即率部出关,围剿闯贼,限期三月内荡平匪患。若迁延不进、畏缩避战,即以‘通贼’论罪,就地正法;若战败丧师,亦以军法从事,株连家眷!”
要么立刻去送死,要么立刻被处死并连累家人。没有第三条路。这就是太庙战神给大明一柱的“信任”和“倚重”。
孙传庭接到这道密旨时的心情,已无从揣测。或许只有那句他后来在出兵前对身边人悲叹的话,能透露出些许绝望与了然:“吾固知战未必捷,然侥幸有万一功。大丈夫岂复能对狱吏乎!”
(我本来就知道出战未必能胜,只是侥幸希望有万分之一的成功可能。大丈夫难道还能再次面对狱吏吗?)
他宁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再回诏狱受辱。主帅已是如此心态,这支军队的命运,其实在出潼关的那一刻,或许就已注定......
“督师,”参军许鼎臣的声音将孙传庭从沉重的回忆中拉回。许鼎臣从后面一辆较为简陋的马车上下来,小跑几步追上孙传庭的车驾,递上一封插着羽毛的紧急文书,“京城,兵部陈尚书密函。”
孙传庭接过,拆开火漆。借着车内炭盆微弱的光,迅速浏览。信是兵部尚书陈新甲的亲笔,前半部分照例是些“忠勇素着”、“朕心甚慰”的套话,后半部分则图穷匕见:皇上因开封局势(此时开封实际上已陷落,但消息尚未正式确认)震怒,亟需一场胜仗提振朝野士气。命孙传庭“审度形势,择机与贼一战,务求大捷,以安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