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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死地困孤军(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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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日,郏县明军大营。

连日的休整,并未能真正缓解军队的疲惫,粮草短缺的阴影日益浓重。孙传庭终于等来了朝廷的第一道旨意——嘉奖令和催战令。

行辕内,香案早已设好。孙传庭率领麾下主要将佐,跪听宣旨太监宣读圣旨。当听到“加太子少保、赏银三万、赐蟒袍玉带”时,众将脸上都露出了喜色,这是莫大的荣耀和实惠。

然而,当听到“乘胜进击,速解开封之围,朕寄予厚望”时,孙传庭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叩谢皇恩的动作也显得有些僵硬。

宣旨太监完成使命,领了赏银,便匆匆离去,似乎也不愿在这前线多待一刻。众将起身,李栖凤拿着那份明黄绫面的圣旨,走到孙传庭身边,语气复杂:“督师,朝廷这……这是要咱们立刻进军啊。赏赐虽厚,这压力……”

“这不是赏赐,这是催命符。”孙传庭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与讽刺。

他接过圣旨,目光落在最后那些激昂的措辞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朝廷,这是要我们去送死。”

他早就料到会如此。崇祯的性格,他太了解了。急躁,多疑,好大喜功,受不得挫折,也经不起等待。见到一点胜利的苗头,就恨不能立刻变成燎原大火,烧尽所有敌人,全然不顾这火星是否足够,柴薪是否潮湿。

郏县一场规模有限的击溃战,在崇祯和朝廷诸公眼中,恐怕已不是“小胜”,而是“大捷”,是“流寇弹指一挥可破”、“孙传庭能战”的铁证。他们需要这个证据,来安抚自己恐慌的内心,来堵住朝野非议的嘴巴,哪怕这个证据背后,是万丈深渊。

“那咱们……真要遵旨进兵?”李栖凤试探着问,眼中也有忧虑。

“进兵?”孙传庭走到悬挂的大幅河南舆图前,手指沉重地点在郏县的位置,然后向东、向南、向西缓缓移动,“往哪里进?东面是襄城,李过败退的方向,顺军必有埋伏,此乃无疑;南面是舞阳、泌阳,一马平川,无险可守,利于顺军骑兵纵横,我军以步兵为主,野战吃亏;西面是洛阳,早已落入贼手,且有重兵;北面是黄河,天堑阻隔,无路可走。”

他收回手指,声音沉重如铁,“朝廷以为打仗是儿戏,在地图上指指点点,想进就进,想退就退。却不知这三万将士,是我从潼关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底,是大明在西北、在中原最后一点希望的火种。若是在这里折损殆尽,中原怎么办?陕西怎么办?到时候,流寇北上可直逼京师,西边的李健谁去限制,天下还有谁能挡他们?”

许鼎臣在一旁低声劝道:“督师,君命难违啊。若抗旨不遵,朝廷追究下来……”

“我知道。”孙传庭打断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所以,我在等。”

“等?”众将不解。

“等第二道旨意。”孙传庭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帐篷,望向了遥远的北京城。他太了解他那位皇帝了。第一道旨意,往往是在情绪最激动、最不理智的时候下达的,充满了不切实际的期望和急躁的催促。

但崇祯并非完全的昏聩之徒,在他情绪平复之后,在接二连三收到各地无法调兵、粮饷无着的奏报之后,在他被现实一次次打击之后,他也可能会冷静下来,可能会改变主意,可能会给出一个相对“理性”一些的指令。

他在赌。赌崇祯的兴奋劲过去之后,会被残酷的现实浇醒;赌朝廷内部关于粮饷、关于调兵的争吵,会传到皇帝耳中,让他意识到孙传庭面临的困难并非推诿;赌在开封可能已经陷落(他心中已有此预感)的消息最终确认后,皇帝会重新考虑战略。

但这个赌注太大了。赌赢了,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回旋余地;赌输了,他就是公然抗旨,贻误军机,轻则夺职查办,重则……性命难保。

“传令全军,”孙传庭最终做出了决定,声音恢复了将领的果决,“加固郏县营寨,深挖壕沟,多设鹿角拒马。斥候加倍派出,不仅要探查襄城方向,对通往潼关的来路,也要加强巡视,警惕顺军断我后路。各营清点剩余粮草,严格配给,从即日起,口粮减两成。对外……就说将士连续征战,需要休整数日,恢复体力。朝廷若再有旨意或文书催促,一律回复:正在整备,伺机而动。”

这是拖延之策。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时间等待朝廷态度的可能转变,时间观察顺军的真实意图和下一步动向,时间让这三万疲惫之师稍微喘一口气。

命令传达下去,明军开始在郏县内外忙碌起来。挖掘冻土的叮当声,搬运木石的号子声,给这座死气沉沉的空城带来了一丝紧张的活力。士兵们虽然不解为何打了胜仗不乘胜追击,反而要挖沟筑垒,但军令如山,也只得执行。只是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和不解的情绪在悄悄蔓延。

接下来的几天,孙传庭如同走在悬崖边的钢丝上,每日心神紧绷。

他不断收到斥候的回报:顺军李过部败退后,并未远遁,就在郏县以东三十里外重新扎营,似在监视;襄城方向,有大规模军队调动的痕迹,烟尘数日不散,但具体人数和意图难以探明。

郏县以西、通往潼关的官道上,开始出现小股顺军游骑活动,虽未直接攻击运粮队(实际上后期运粮队几乎已断绝),但显然是在进行骚扰和封锁。

“他们在等。”孙传庭对许鼎臣说,指着地图上郏县这个被隐隐半包围的孤点,“等我们按捺不住,遵旨东进,钻进他们在襄城一带布下的口袋。李自成用兵,日益老辣,此乃围城打援、诱敌深入之计。”

“那我们偏就不动,以静制动。”许鼎臣道。

“可朝廷的催逼……”孙传庭望向行辕外阴沉的天色,没有说下去。

就在这种焦灼的等待中,腊月三十,除夕当天,孙传庭终于等来了第二道旨意。

当传旨的锦衣卫缇骑风尘仆仆地将密封的廷寄文书交到他手中时,孙传庭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屏退左右,独自在行辕内拆开火漆。快速浏览之后,他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些,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赌赢了。至少,赢了一半。

圣旨中,崇祯皇帝的语气缓和了许多,承认“援兵难至,粮饷维艰”,并要求孙传庭“审时度势,酌情进止。若贼势浩大,事不可为,务以保全兵力为上,可相机退守潼关,扼险固守,以图后举。”

“酌情行事”,“退守潼关”。这八个字,在此刻孙传庭看来,不啻于一道救命符。虽然依然没有明确允许他立刻撤退,但至少给出了退路,承认了困难的现实,不再一味强逼进攻。

他立刻召集众将,将圣旨内容告知。李栖凤等人听后,也是精神一振:“督师,皇上既已明言可退守潼关,咱们还等什么?粮草不济,顺军虎视眈眈,此时不退,更待何时?赶紧下令拔营吧!”

孙传庭却再次摇头,走到地图前,神色并未因为这道圣旨而变得轻松。“不能退。至少,不能就这样直接撤退。”

“为何?”众将不解。有了圣旨依据,撤退不是名正言顺吗?

孙传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郏县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漫长的、标着官道的虚线,直到潼关。

“你们看,从郏县到潼关,五百余里,几乎全是平原旷野,无险可守。我军步兵为主,携带辎重,行动迟缓。顺军李过部就在东面三十里盯着,一旦我军拔营西撤,他必定率骑兵尾随追击、骚扰。而我军归心似箭,阵型易乱,粮草将尽,士气浮动。若在平原上被顺军骑兵缠住,后果不堪设想。恐怕未到渑池、陕州,便已全军溃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所以,即便要退,也不能狼狈而退,不能给顺军可乘之机。要退,也得先打一场胜仗再退——一场要能让顺军感到疼,不敢紧紧追咬的胜仗。至少要打破李过对我们的直接监视,获得一段相对安全的撤退时间和空间。”

“可咱们在郏县不是刚打了胜仗吗?”有将领疑惑。

“那是顺军故意让咱们赢的,是诱饵。”孙传庭苦笑道,“真正的硬仗、恶仗,还没开始。李自成想要的,绝不是我们在郏县小胜即安,他想要的是我们全军覆没在襄城平原上。我们不东进,他的计划就受阻。我料李过不久必有动作,要么继续挑衅诱我,要么……可能会主动进攻,逼我出战或动摇我军。”

众将沉默了。他们回想起郏县之战,顺军败得确实有些蹊跷,战利品也多是破烂。如果那真是诱饵,那么此刻平静表面下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那督师的意思是……”

“等。”孙传庭道,目光坚定,“继续等。等顺军先动。他们设好了陷阱等我们,我们偏不进去。他们等不及,就会改变策略,要么更强力地诱敌,要么试图压迫我们。到时候,我们再寻找战机,打一个反击,然后趁势西撤。在此之前,严守营寨,节省粮草,保持警惕。”

这是目前最稳妥,但也最被动、最考验意志和耐性的策略。孙传庭别无选择。三万对百万(至少是数十万),实力悬殊;君命虽缓,但退路依然荆棘密布;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侧翼还可能受威胁……

他就像被困在笼中的猛虎,虽然有了打破笼子一角的机会,但笼外是更多的猎人和陷阱,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

腊月三十,除夕夜。

即便是身处前线绝地,年还是要过的。孙传庭下令,将最后一批相对好一点的粮食拿出来,让伙夫尽力操办,给全军将士做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酒是没了,但热汤热食,在这寒风凛冽的夜晚,已是莫大的慰藉。

孙传庭亲自巡营。走过一排排篝火,看着士兵们围坐在一起,捧着粗陶碗,就着篝火的光亮,大口吃着难得的、带着点荤腥的炖菜和面饼。

虽然面容憔悴,衣甲敝旧,但此刻他们的脸上,大多带着简单的、满足的笑容,彼此低声说笑着,谈论着家乡的年俗,回忆着亲人的模样。

他们还不知道,或者说不愿去想,自己所处的境地有多么凶险,未来的命运又是多么叵测。

“督师,喝口热汤吧。”一个满脸皱纹、须发花白的老火头军,颤巍巍地舀了一勺浓稠的菜汤,盛在碗里,递给孙传庭。老人是潼关的老兵,之前跟随孙传庭多年的漏网之鱼。这回他在潼关招募,听到消息后,又跟着他出来了,可这回还能回去吗?

孙传庭接过,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汤很咸,菜叶煮得稀烂,几乎没什么油水,但滚烫的温度顺着食道滑下,让他冰凉的胸膛感到了一丝暖意。

“老哥,今年在这河南过年,委屈你们了。”孙传庭将碗递回,声音有些沙哑。

“督师说的哪里话。”老兵摆摆手,混浊的眼睛望着跳跃的火苗,喃喃道,“当兵的,四海为家。就是……就是不知道家里婆娘娃娃,这个年过得咋样……粮食够吃不……娃儿想爹了没……”说着,眼角有些湿润,连忙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接口道:“王老伯,别担心。等咱们打完这一仗,跟着督师回潼关,到时候领了赏银,好好过个年!督师,是吧?咱们明年,肯定能回家过年吧?”

周围不少士兵都抬起头,充满期待地看向孙传庭。那一张张被篝火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写满了对生存、对归家的渴望。

孙传庭感到喉咙一阵发紧,眼眶发热。他重重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能!一定能回家!我孙传庭,带你们出来,就一定尽力带你们回去!”

“督师威武!”士兵们低声欢呼起来,气氛一时热烈。

但孙传庭心里清楚,这承诺有多么沉重,实现的可能性又是多么渺茫。这三万活生生的性命,能有多少跟着他回到陕西那片熟悉的土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肩上担着山一样的责任,和血一样的愧疚。

他转身离开这处篝火,走向行辕。身后,士兵们的说笑声渐渐模糊,被寒风撕扯成碎片。而远处,顺军大营的方向,似乎也有篝火的光点,隐隐约约,仿佛野兽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那里,或许也在进行着某种程度的“庆祝”,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吞噬他们的时机。

这个除夕夜,两支军队隔着三十里的死亡地带对峙着,都在等待,都在算计。一边是绝望中寻求生路的困兽,一边是张网以待的猎人。

千里之外的北京,乾清宫的除夕宴,据说皇帝只是略动了动筷子,便挥手撤下。

他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面对着一室冷清和跳动的烛火,不知在想些什么。是在想孙传庭的捷报和困境?是在想开封的惨状和陷落?还是在想这大明天下,究竟还能撑到几时?听说后来又去了太庙诉说......

更远的西安,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虽然也笼罩在战云之下,但这里秩序井然,充满了务实与希望的气氛。李健与家人、幕僚、新归附的江南士子们一起守岁,谈论的不是如何挽救一个即将崩塌的旧王朝,而是如何在一片废墟上,建立一个新的、更有活力的秩序。那里的灯火,温暖而坚定,仿佛乱世中的一座灯塔。

寒风依旧在豫西平原上呼啸,卷动着郏县城头残破的旗帜和顺军大营的炊烟。崇祯十四年的最后一天,就在这种希望与绝望交织、安宁与杀机并存的诡异气氛中,缓缓流逝。

崇祯十五年的新年,是在一片肃杀与不安中到来的。

正月初一,郏县明军大营没有往年的拜贺喧闹,只有军官们按例到行辕向孙传庭行礼,士兵们则默默领取了比平日稍好一点、但也仅能果腹的口粮。寒风依旧凛冽,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巨大的、脏兮兮的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

孙传庭几乎彻夜未眠。他反复推敲着地图,思考着每一种可能的退路和应对之策。李过部在郏县以东三十里外按兵不动,这种平静比直接的进攻更让人心焦。

顺军到底在等什么?等自己粮尽自乱?等开封彻底陷落的消息传来动摇军心?还是等襄城方向的伏兵完成最后的合围部署?

“报——”初一下午,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军营的沉寂,数名斥候从不同方向几乎同时飞驰入营,带来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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