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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迟来的对话(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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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五年二月廿五,洛阳城郊。

这个时节本该是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的春日,然而官道两旁却见不到几处青苗。去岁中原大旱,今春又逢蝗灾,田地龟裂如老人的手掌,零星几株返青的麦苗也被蝗虫啃噬得只剩下光杆。

逃荒的灾民三三两两倒毙在路边,无人收殓,任由野狗撕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与风中的尘土混在一处,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十余名顺军骑兵从洛阳方向疾驰而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把总,姓周,大名周大虎,生得膀阔腰圆,一脸络腮胡须。

他勒住缰绳,指着前方那座藏在一片柏树林后的院落,回头对身后的士兵道:“就这儿。闯王吩咐,闲杂人等一概不得靠近,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

“周大哥,里头关的到底是谁?”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问,“这么紧要,连咱们都不能进去?”

周大虎瞪了他一眼,没有答话。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那士兵,大步朝院落走去。

这是一座三进的老宅院,前院住的是顺军伤兵营的医士和看守,中院腾出来安置重伤员。

周大虎穿过月洞门,正遇见端着药碗从厢房出来的老医士。

这老者姓陈,六十七八岁年纪,祖传跌打损伤的手艺,在洛阳城开了一辈子药铺,顺军进城后被请来照料伤兵。

“陈老先生,那人……”周大虎压低了声音,“如何了?”

陈医士摇头叹了口气,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昨夜又烧了一宿,说胡话。老夫行医五十年,从没见过伤得这么重还能撑过来的。左肩那箭穿透了肩胛骨,右大腿那箭划破了血管,血差点流干了。最险的是胸口那箭——老夫取箭头时手都在抖,离心脏只差三分,再偏半寸,神仙也救不活。”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周把总,这位究竟是什么人?老夫看他的手掌,虎口有厚茧,是指南弓磨出来的;膝头也有茧,是常年骑马的人。还有他昏迷时喊的……什么‘王明’、‘郏县’,老夫虽不懂军事,也知道郏县刚打了一场大仗。”

周大虎沉默片刻,低声道:“陈老先生,您只管治伤,旁的别问。闯王亲自交代,这人……伤好了另有处置。”

陈医士没有再问。他在这乱世活了大半辈子,早已学会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轻轻推开厢房的门,周大虎跟在身后。

屋里光线昏暗,糊窗的毛纸破了几个洞,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照在那张粗木床上。

床上躺着的人一动不动,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眉头却紧紧皱着,仿佛在梦中也在与什么搏斗。

他约莫五十出头,两鬓已斑白,面容清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

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蓝布薄被,露在外面的右臂缠满了白布,隐隐渗出暗红的血迹。

陈医士放下药碗,从床头小几上取了一根细竹签,蘸了些清水,轻轻润湿那人干裂的嘴唇。他动作极轻,像在照料自家的老人。

周大虎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他父亲也是这般年纪,崇祯八年死在了官军的刀下。

那一年周大虎还在山里给人扛活,等赶回去时,父亲的尸首已经被野狗啃得不成样子。他没哭,把父亲葬在后山,就去投了闯王。

床上的病人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陈医士立刻放下竹签,探手去摸他的额头——烫意已经退了不少。

他刚缩回手,那人的眼皮忽然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

孙传庭觉得自己像是沉在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里。

他挣扎了很久,久到几乎忘记了世间还有光。黑暗包裹着他,沉重、黏稠,每一次试图浮起,便有无形的力量将他重新拽下去。

偶尔他浮近水面,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不真切。

直到这一次。

他拼尽全身力气,终于挣破了那层水膜。眼皮重逾千斤,他费力地抬起——光线刺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眼底。他下意识闭眼,又缓缓睁开,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斑驳的木梁,梁上悬着一缕蛛网,在穿堂而过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蛛网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那只灰褐色的大蜘蛛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死了,又像只是在等待。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到身下是张简陋的木床,铺着粗布被褥,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左肩、大腿、胸口……每一处伤口都在这一刻苏醒过来,剧痛如潮水般涌遍全身。

他试图挪动一下手臂,刚一动弹,胸口的伤便像被人用钝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孙传庭费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床边,正用一块湿布擦拭他的额头。

老者穿着灰褐色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得整齐,露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常年行医的人才有的稳。

“你昏了很多天了。”老者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昨夜烧得最凶,老夫以为你熬不过去了。”

孙传庭的喉咙干涩得像塞了一把沙,他动了动嘴唇,没能发出声音。

老者会意,从床头小几上端起一只粗陶碗,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碗里是温水,有些微的甜意——像是兑了蜂蜜。孙传庭贪婪地吞咽着,水顺着嘴角流下,淌进衣领里,他也顾不上了。

喝过水,老者将他轻轻放回枕上。孙传庭再次打量四周:屋里的陈设简陋到了极点,除了这张床和床头的矮几,只有墙角放着一只木架,架上搁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大概是装药的。靠窗有张瘸腿的条凳,用碎瓦片垫着,凳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粥。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虽简陋,却扫得很干净。

他缓缓收回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左肩、右大腿、胸口,三处主要箭伤都被仔细包扎过,白布条缠得整整齐齐,手法很专业。只是布条并非新布,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隐约还能看出原本是件旧衣改成的。

他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腿也能动。看来命是保住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庆幸,还是失望?他自己也分不清。

“咳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猝然涌上喉咙。他下意识蜷缩身体,想压下这阵咳意,胸口的伤却因此牵动得更厉害,剧痛如刀绞。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呻吟,但额头的冷汗已密密沁出,濡湿了斑白的鬓发。

陈医士按住他的肩,另一只手在他背后轻拍。待咳嗽稍缓,老者从袖中摸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替他拭去额上的汗。那布虽是粗布,却洗得很干净,边角还细心地缝了针脚。

“莫要强撑。”老者说,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你这伤,寻常人十条命也没了。能活下来,是老天爷不收你。”

孙传庭没有答话。他的目光越过老者的肩头,落向窗户。糊窗的毛纸破了几处,透过破洞,他看见院中站着几名士兵——土黄色军服,腰间朴刀,头顶简陋的毡帽。

顺军。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闭上眼。郏县的战况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漫天的箭雨,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的冲锋,身边将士一个个倒下,鲜血渗进干裂的土地,被马蹄踏成暗红色的泥浆。他亲率亲兵冲击敌阵,铁甲被射得像刺猬一般,箭头穿透甲叶扎进皮肉,他咬牙拔出来,继续冲。

那支致命的箭,他还记得。射中胸口的那一瞬间,他以为是有人在他胸腔里点了一团火,整个人向后仰倒,天旋地转。倒下前,他隐约看见亲兵王明的脸——那孩子跟着他三年了,才十九岁,眉目还带着稚气。王明张着嘴在喊什么,喊得声嘶力竭,可他听不见。他只觉得累。

很久没有这么累了。

后来呢?他不记得了。

此刻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顺军给的被子,连伤口都是顺军的医士包扎的。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他孙传庭一生征战,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巡抚陕西,四十岁总督军务,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成为阶下囚的一天。

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

他想要的结局,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被乱箭射穿、被长枪捅透、被炮火炸碎——任何一种轰轰烈烈的死法,都比此刻躺在这里、被敌人救治要好一万倍。

可他偏偏没死。

“孙总督。”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孙传庭睁开眼。

李自成没有让人通传。

他独自走进这间狭小的厢房,身后只跟着两个亲兵。这两个亲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一个姓王,一个姓张,皆是膀阔腰圆、面无表情。他们守在门口,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虽然这屋里除了一个垂死的老头、一个半瞎的老医士,什么都没有。

李自成今日穿着寻常:一身靛蓝色箭衣,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领口洗得发白,却浆洗得很平整。腰间系着一条黄丝绦,那绦子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边角也起了毛球,却是全身上下唯一能彰显身份之物。他脚上是一双半旧的青布靴,靴帮沾着泥点,靴底磨损得厉害,显然走了不少路。

他没有戴冠,只将头发随便束在脑后,用一根木簪绾住。那木簪做工粗糙,连漆都没上,像是随便削的。

孙传庭看着这个走进来的人。

他从未亲眼见过李自成,但这一刻,他毫不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

这人的面相并不凶恶,甚至称得上温和——眉目端正,鼻梁挺直,下颌蓄着短须,肤色比寻常农夫略白些。他的眼睛很特别,乍看平和,像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可你若盯着看久了,便会发现那井深不可测,幽暗中隐隐有光。

他站在那里,没有刻意摆出任何姿态,周身却自有一种沉凝的气势。不是骄矜,不是倨傲,而是一种见惯了生死成败之后的从容。

孙传庭忽然想起多年前在京师,有一位老御史曾私下对他说:流寇难平,不在其众,而在其人。闯将李自成,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能舍常人所不能舍,此人若不除,终为社稷大患。

那时他不以为然。如今看来,老御史的话,竟是一语成谶。

他想撑起身子。

他不愿以这般狼狈的姿态面对此人——衣衫不整,卧床不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是他一辈子不曾示人的软弱,如今却在敌人面前暴露无遗。

可他刚一用力,胸口的伤便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他的肺腑。他眼前一黑,喉头泛起一股腥甜,整个人重重跌回枕上,喘息声粗重如破旧的风箱,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躺着吧。”李自成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下。

那木凳缺了一条腿,用麻绳胡乱绑了几道,坐上去摇摇晃晃。李自成却不以为意,将身子坐稳了,抬手示意门口的两个亲兵退到院外。姓王的亲兵犹豫了一下,见李自成目光平静,终究躬身退了出去,将门带上。

屋里只剩下三人——孙传庭、李自成,还有收拾药罐的陈医士。陈医士低着头,尽量让自己像个不存在的人。他在乱世行医三十年,见过的各路人物不少,早已学会在什么时候该装聋作哑。

“你的伤势很重。”李自成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的天气,“陈老先生说,能活过来已是奇迹。胸口那支箭离心脏只差三分,若再偏一点,此刻咱们已是阴阳相隔。”

孙传庭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他的呼吸仍有些急促,却已渐渐平缓下来。

李自成也不着急,就那样坐在瘸腿的木凳上,目光落在床头小几的那只药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黑色的药汤,已经凉透了。他忽然伸手端起碗,凑近闻了闻。

“当归、黄芪、三七……”他念出几味药,又放下碗,“陈老先生好方子。”

陈医士受宠若惊,连连躬身:“大王过奖,不过是些粗浅手艺。”

“粗浅手艺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便不是粗浅。”李自成没有回头,话却是对孙传庭说的,“你麾下有个叫王明的,这段时间天天跪在院外,求我救你一命。他说,当年他爹娘饿死,是你给了他一口饭吃,给了他活路。他愿替你去死。”

孙传庭的眼皮微微一颤。

李自成看见了。“昨夜你烧得最厉害时,那小子磕头磕得额头见了血。陈老先生说要用老山参吊命,城里找不到,是王明连夜骑快马去嵩县寻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你这总督,做得不算差。”

孙传庭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他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锈蚀多年的刀锋第一次出鞘:

“既已战败被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必如此假惺惺。”

李自成没有动怒。他甚至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了孙传庭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孙总督是条好汉。”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压出来的:“本王……我敬重你。郏县一战,你以三万疲惫之师对阵我三十万大军,坚守阵地,重伤不退,亲冒矢石冲锋在前。我亲眼看见你拔箭,那箭头还带着你的肉,血喷出来,染红了半边铠甲。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出箭,继续冲。”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复杂,有钦佩,有遗憾,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样的勇气,放眼大明,没几个人能有。你是真英雄。”

孙传庭苦笑。

那笑声很低,牵动着伤处,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嘴角却仍挂着一丝讥诮的弧度。

“英雄?败军之将,何言英雄。”

他望着头顶那道斑驳的木梁,望着梁上那缕破败的蛛网,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若能早到三日……若粮草能及时跟进……若朝廷不催促进兵……”

他没有说下去。

再多的“若”,也改变不了战败的事实。再多的“若”,也不能让那些战死在郏县的将士们活过来。他们死的时候,还喊着他的名字,还在等他带他们杀出重围。可他倒下了。他昏迷了,醒来时已成了阶下囚。

他有什么面目自称英雄?

李自成却接过了他的话。

“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语气平静,不像是安慰,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若不是你粮草被断,若不是朝廷催你冒进,若不是你麾下士兵连日行军、疲惫不堪……也许胜负尚未可知。你输的,不是战术,不是勇气,是大明。”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轻,却像四块巨石,沉沉压在孙传庭心上。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传来士兵走动的脚步声,院角老槐树上不知停着什么鸟,间或啼一两声,嘶哑而单调。风吹过,卷起阶前堆积的枯叶,刮过窗棂,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远处低声絮语。

孙传庭望着房梁,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那是七日前,郏县战场。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他的三万大军已经被围困了。他几次派人突围求援,派出去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站在临时筑起的土垒上,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顺军营帐,忽然想起几年前的那个秋天。

那一年他被崇祯皇帝召见。皇帝在文华殿召对,屏退左右,亲自问他:“流寇猖獗,卿有何策?”

他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望着御座上年仅三十来岁的年轻天子。天子的眼圈微青,眉间有深深的川字纹,那是常年忧思留下的印记。天子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朕没有钱。国库空虚,内帑也已见底。卿去陕西,朕只能给卿六万两。”

六万两。

那时候辽东的军饷都欠了很久。他带着这六万两银子西行,路上算了又算,这点钱......

他拼了命地练兵、剿匪、屯田。他裁汰老弱,严明军纪,与士卒同甘共苦。他亲手准备再训练出一支能战之军。

可朝廷等不了。朝中的御史弹劾他“拥兵自重”,说他“耗费钱粮、徒劳无功”。催战的旨意一道接一道,天子的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

他上疏请饷,户部说没钱;

他上疏请粮,地方说没有;

他上疏辩诬,天子不回。

他终于知道,天子等不了了。辽东的满清、湖广的张献忠、河南的李自成——大明的敌人太多,天子太急,急到明知是错也要他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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