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阴翳(1 / 2)
分手后的第三天,江三又来了。
白如雪刚把绣架搬到靠门的位置——这里光线好些,能看清丝线的细微色差——铜铃就响了。她抬头,看见江三推门进来,肩上没挑货担,只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袄子,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布庄里还有两个女客在挑料子,听见门响都回过头。江三没理会旁人,径直走到白如雪绣架前。
“如雪,咱们再谈谈。”他声音干涩,像是整夜没睡。
白如雪没停手,针尖穿透绸缎,带出一线深青:“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江三哥。”
“没说清楚!”江三声音大了些,那两个女客往这边瞥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看布料,但动作明显慢了,耳朵竖着。
白如雪放下针,站起身。她比江三矮一个头,仰脸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江三心里发慌:“江三哥,这是布庄,我在做活。掌柜付我工钱,不是让我在这儿谈私事的。”
“就几句——”江三伸手要拉她衣袖。
白如雪侧身避开,退到绣架另一侧:“你若还要脸面,就请出去。”
“脸面?”江三像是被这话刺中了,脸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白如雪,你跟我讲脸面?街坊谁不知道咱们议过亲?你现在说断就断,我的脸面往哪儿搁?”
外间的阿福听见动静,探头进来,看见是江三,皱了皱眉,又缩回去了。锦云坊的伙计都知道江三这阵子的纠缠,起初还劝两句,后来见他油盐不进,便都懒得掺和。
“议亲只是口头上说说,一没过礼,二没立字据。”白如雪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清晰,“江三哥,咱们都是清白人家,好聚好散,彼此留点体面,不好么?”
“体面……”江三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股子狠劲,“行,你要体面,我给你体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盯着白如雪:“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江三认准的人,没那么容易放手。”
铜铃剧烈晃动。门开了又关,带进一股冷风。
那两个女客交换了个眼神,抱着选好的布料去柜台结账,临走时还回头看了白如雪一眼,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同情?好奇?还是看热闹的兴味?
白如雪重新坐下,拿起针。手指有些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丝线在指尖缠绕,针尖刺进绸缎,一针,又一针。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
那天之后,江三成了锦云坊门外的常客。
他不进店,就挑着货担在对街墙角站着。也不吆喝,只是盯着布庄门口,眼睛像钉死了似的。有顾客进出,他便直勾勾看着,看得人家浑身不自在,快步走开。阿福出去赶过他几次,他要么闷声不吭,要么回一句:“街面是官家的,我站这儿犯王法了?”
白如雪尽量不去看窗外。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针扎似的落在背上。她换到里间绣房做活,那里没窗,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绣精细活儿费眼睛。周伯看不过去,说:“要不你歇两天?”
白如雪摇头:“李员外那幅《墨兰图》交了,城西赵家又订了幅《百子图》,要赶在腊月前。不能歇。”
她是锦云坊的顶梁绣娘,歇一天,坊里就少一天进项。舅舅家虽不指着她的工钱过活,但自十三岁进坊,她就习惯了自食其力。吃住都在舅舅家,工钱便攒着,想着日后若能自己赁个小院,也算有个倚靠。
如今这倚靠还没影,麻烦却先缠上身了。
第七天黄昏,白如雪收工回家。天已黑透,巷子里只有零星几户窗内透出灯光。她走得快,棉袄裹得紧,手里提着周伯给的半包蜜枣——说是给表妹甜甜嘴。
快到巷口时,阴影里忽然闪出个人。
白如雪惊得后退一步,蜜枣撒了一地。
“如雪,是我。”江三从暗处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吓着你了?”
“你……”白如雪心脏狂跳,声音发紧,“你在这儿做什么?”
“等你啊。”江三说得理所当然,“布庄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这儿清静,就咱们俩。”
白如雪看了眼四周。巷子深,这时辰少有行人。远处有狗吠,近处只有风穿过墙缝的呜咽声。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她绕过江三要走。
江三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怎么没话说?如雪,我想明白了,之前是我不好,总跟你抱怨那些糟心事。我改,行不行?往后我只说高兴的,你不爱听的,我一个字都不提。”
白如雪看着他。油灯光从一户人家的窗纸透出来,照在江三脸上,那笑容僵硬,眼里却烧着一团执拗的火。
“江三哥,”她声音放软了些,试图讲道理,“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是咱们俩不合适。就像……就像一双鞋,看着样式不错,可穿上脚才发现磨得疼。硬穿下去,脚也坏了,鞋也废了。何必呢?”
“鞋?”江三脸上的笑慢慢垮下来,“白如雪,我在你心里,就只是一双不合脚的鞋?”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江三突然拔高声音,在空巷里炸开,“我掏心掏肺对你,你说扔就扔?这三个月,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天冷了我给你送手炉,下雨了我给你送伞,你咳嗽两声,我跑三条街去抓药!这些,你都忘了?”
白如雪闭了闭眼。她没忘。可那些好意,如今回想起来,都裹着一层令人窒息的重量——每一份好,都像一根绳子,悄无声息地捆上来。
“我没忘。”她睁开眼,看着江三,“江三哥,你对我的好,我记得。可感情的事,不是谁对谁好,就一定能成的。我心里……没那份情意。勉强在一起,往后日子怎么过?”
江三死死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巷子那头传来开门声,有人探出头朝这边望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没情意……”江三重复着,声音低下去,却更瘆人,“好,好。白如雪,你狠。”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路。白如雪迟疑一瞬,快步走过。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
“你会后悔的。”
又是这句话。白如雪没回头,一直走到舅舅家院门口,才敢侧身往后瞥。
巷子空了。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
***
那天夜里,白如雪做了噩梦。
梦里她在绣一幅极大的缎面,红色,铺天盖地的红。针扎下去,带出的不是丝线,是血。她想停手,可手不听使唤,一针一针,绣出一张人脸——江三的脸,眼睛瞪得滚圆,嘴角却咧着笑。
她惊坐起来,冷汗湿透了中衣。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表妹在对面床上睡得正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白如雪躺回去,睁着眼直到天明。
次日到布庄,她眼下乌青明显。周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让阿福煮了碗红枣茶端来。白如雪道了谢,捧着热茶坐在绣架前,暖意从掌心蔓延,却驱不散心底那层寒意。
晌午时分,白存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