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阴翳(2 / 2)
他是白如雪舅舅的长子,在临安府衙当文书,一身青布长衫洗得干干净净,人长得斯文,说话也温和。进店先跟周伯问了安,才走到白如雪这边。
“表哥?”白如雪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娘让我给你送件厚袄子,说这几日天冷得邪乎。”白存志把包袱放在一旁,压低声音,“江三……还在纠缠?”
白如雪苦笑,点点头。
白存志眉头皱起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你一个姑娘家,他整日这么堵着,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我能怎么办?”白如雪声音有些发涩,“该说的都说了,他就是不听。”
白存志沉吟片刻:“我在衙门里,倒也听见过类似的事。有些偏执之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如……你先避一避?”
“避?”白如雪抬眼,“往哪儿避?”
“我有个同窗,在苏州府衙当差。那边丝绣兴盛,正缺好绣娘。你若愿意,我修书一封,请他帮忙寻个合适的去处。”白存志说得诚恳,“苏州离临安几百里,江三找不到。你在那儿待个一年半载,等他死心了,再回来。届时若愿意留在苏州,也好;若想回临安,咱们再想法子。”
白如雪怔住了。离开临安?她自小在这里长大,最远只去过城外的灵隐寺。舅舅家虽不算富裕,但待她亲厚。锦云坊的活计也稳当。去苏州,人生地不熟……
可转念想到江三那双眼睛,想到巷子里那句“你会后悔的”,一股寒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表哥,”她声音发颤,“他……他不会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吧?”
白存志沉默了一会儿。他其实也拿不准。江三这人,街坊都说他性子左,认死理。可要说他会伤人,似乎也不至于。但这种事,谁说得准?
“应该不会。”他最终说,更像是在安慰白如雪,“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一个姑娘家,谨慎些总没错。”
白如雪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碗,红枣在褐色的茶汤里浮沉。茶已经凉了。
“让我想想。”她说。
白存志点头:“不急,你慢慢想。想好了告诉我。”他起身,又想起什么,“对了,这几日若他再纠缠,你让阿福去衙门找我。我虽不是什么官,但穿着这身公服,他总该忌惮几分。”
白如雪道了谢,送白存志到门口。看着他青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转身回店,却瞥见对街墙角——
货担还在那儿。人却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快步进店,闩上门。
“今日早些打烊吧。”她对阿福说。
***
江三没走远。
他躲在对街的茶摊后头,蹲在条凳上,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沫子,眼睛死死盯着锦云坊门口。
他看见白存志进去,看见两人在里间说话,看见白如雪送他出来时,脸上那种依赖的神情——那种她从未给过他的神情。
茶碗在手里转着,茶水洒出来,烫了手也不觉得。
等白存志走远,他才起身,绕到布庄后巷。那里堆着些杂物,有个破木箱,踩上去能攀着墙头看见后院。他以前常在这儿等白如雪收工,有时她会从后门出来,他便装作偶遇。
今天他没等偶遇。
他爬上木箱,扒着墙头。后院是锦云坊晾晒布料的地方,这会儿空着。再往里,是绣房的后窗。窗纸糊得严实,但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
是白如雪和白存志。
江三把耳朵贴紧墙面,寒风刮得脸颊生疼,他也顾不得。
“……苏州……同窗……寻个去处……”白存志的声音断断续续。
然后是白如雪的声音,带着犹豫:“……人生地不熟……”
“总好过在这儿担惊受怕。”白存志说,“如雪,你放心,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受委屈。”
静了片刻。
江三屏住呼吸。
接着,他听见白存志说了那句话,那句让他的血瞬间冲上头顶的话:
“日后我护着你。”
护着你。
护着你。
护着你。
三个字,在江三脑子里炸开,反复回响。原来如此!原来她早就打算好了!要跟这个表哥远走高飞!怪不得这么绝情,怪不得连条活路都不给他留!
怒火烧干了最后一点理智。江三从墙头下来,脚踩空了,踉跄几步才站稳。手心蹭在粗糙的墙面上,磨出血痕,他也不觉得疼。
他走回街上,货担还丢在墙角。有熟识的街坊路过,打招呼:“江三,今儿收得早啊?”
江三没应,直着眼往前走。
街坊愣了愣,嘟囔一句:“魔怔了。”
天色渐晚,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江三走到东街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从前等白如雪的地方。
他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忽然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
“护着你……”他喃喃自语,“好,好。白如雪,你想让人护着,我偏不让你如意。”
雪越下越大。临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幕里模糊成团。
江三在树下站了很久,直到棉袄湿透,寒气钻到骨头缝里。
然后他转身,朝城西走去。
那里有家杂货铺,专卖些油盐酱醋,也卖桐油——漆家具、补船缝用的桐油。
铺子快打烊了,伙计正在上门板。江三走过去,声音平静得可怕:
“买桐油。要最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