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恶念(2 / 2)
从这儿能看到巷子口进出的人。白如雪通常辰时出门,往锦云坊去。她舅舅在码头做账房,走得早。表哥白存志在衙门,时辰不定。舅母和表妹一般不出门。
江三喝着茶,眼睛盯着巷口。茶摊老板认识他,搭话:“江三,今儿不出货?”
“晚点。”江三含糊应道。
“也是,这天冷的,谁乐意往外跑。”老板自顾自说着,转身招呼别的客人。
辰时二刻,巷子里走出个人。青色棉裙,藕荷色袄子,围条灰绒围脖——是白如雪。她走得不快,低着头,像是怕滑倒。快到巷口时,她抬头往茶摊这边看了一眼。
江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白如雪的目光扫过茶摊,没停留,转向另一边,快步走了。
江三等她走远,才放下茶碗,摸出两文钱搁在桌上。然后他挑起货担,往巷子里走。
巷子窄,两边是青砖墙,有些墙头长了枯草。白如雪舅舅家是第三户,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有些锈了。院墙不高,踮脚能看见里头。墙外堆着邻家的柴垛,半人高,枯树枝和稻草捆得整齐。
江三在门前停了停。里头有说话声,女声,是白如雪的舅母在训孩子:“……说了多少次,粥要慢慢喝,烫着嘴了不是?”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柴垛旁,放下货担。左右看看,没人。他伸手摸了摸柴垛,稻草干燥,枯树枝脆硬。好烧。
他又绕到院子侧面。那里有棵老槐树,树枝伸过墙头。夏天时,他曾站在这里,看白如雪在院里晾衣服。她踮着脚够晾衣绳,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
现在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江三站了一会儿,直到手脚冻得发麻,才挑起担子离开。
这一天他心不在焉。挑着担子走街串巷,有人拦下问价,他报错了数;有人买针线,他给错了货。好在都是熟客,笑笑也就过去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魂不守舍。
傍晚收工时,他又绕到白如雪家附近。这次没进巷子,在巷口外的街角站着,货担放在脚边。
天快黑时,白如雪回来了。还是那身衣裳,步子比早上更沉。走到巷口,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三躲在暗处,屏住呼吸。
白如雪看了片刻,转身进了巷子。
江三等她进了院门,才慢慢走出来。天色已暗,巷子里没有灯,只有各家窗纸透出的微光。他走到白如雪家院墙外,贴着墙根站定。
里头有声响。碗筷碰撞,说话声,隐约的笑声。是晚饭时分。
江三仰头看着院墙。墙头堆着雪,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墙内那棵槐树的枝桠伸出来,光秃秃的,像鬼爪。
他站了很久,直到里头饭毕,动静小了,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江三脑子里盘算着细节。桐油有了,火折子随身带着。时机呢?最好是清晨,白如雪出门倒水时。那会儿巷子里人少,她舅舅和表哥都出门了,舅母和表妹还没起。泼了油,点了火,趁乱跑。巷子四通八达,拐几个弯就没了影。
至于白如雪……
江三脚步顿了顿。
烧伤了怎么办?会死吗?
他想起东街张铁匠家失火时,张铁匠的儿子烧伤了胳膊,溃烂了半个月才好,留下大片疤痕,像蚯蚓爬在皮肤上。那孩子才十二岁。
白如雪那么爱美的人……
江三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是她先绝情的。是她逼的。
走到家门口时,天已黑透。隔壁孙婆婆在门口收晾晒的咸菜,看见他,招呼道:“江三,才回来?吃饭没?我这儿有刚蒸的馍。”
“吃过了,孙婆婆。”江三勉强笑笑,开门进屋。
屋里冷得像冰窖。他没点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桐油罐子还在床底下,他能闻到那股味儿。
明天。
就明天。
他躺下,闭上眼。可一闭眼,就是火光。熊熊大火,吞噬一切。
还有白如雪的尖叫。
江三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坐起来,喘着气。油灯在桌上,火折子在怀里。他摸出火折子,握在手里。竹筒温润,火石冰凉。
真的要这么做吗?
最后的犹豫。
窗外风声呜咽,像谁在哭。
江三握紧火折子,指甲掐进掌心。
做。
不做,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他重新躺下,这次没闭眼,直勾勾盯着帐顶,直到天色微明。
鸡叫了。
新的一天。
江三爬起来,换上身最旧的衣裳——烧坏了也不心疼。把桐油罐子用布包好,揣在怀里。火折子塞进袖袋。然后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面映出一张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咧了咧嘴,算是笑。
开门出去时,天刚蒙蒙亮。雪又下了,细密的,沙沙响。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扫街的老王头在远处,一下一下挥着扫帚。
江三没挑货担。空着手,怀里揣着桐油罐子,袖里藏着火折子,一步一步,朝东街巷尾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
很快,又被新雪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