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家(1 / 2)
卡利多姆倒在雪地里,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抽离。
他还能感觉到寒冷。
那是来自地面的冰冷,透过破碎的甲冑渗进来,贴著皮肤,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
他也还能感觉到疼痛。
肩膀、胸口、腰侧,每一处伤口都在烧灼,像是有人在他体內点了一把火,又浇了一桶冰水。
但他动不了。手指动不了,脚趾动不了,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他只能躺在那里,听著风声从耳边掠过,听著火焰在远处噼啪燃烧,听著自己的心跳——那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疲惫的鼓,敲一下,停很久,再敲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雷岛的家人。那里没有雪,只有溪流和森林,天空永远是蓝色的,空气中永远瀰漫著海水的味道。他的孩子將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会用剑,在那里第一次骑上龙的背,在那里平静而富足的度过一生。
想起梅拉克斯。它还小,还不到能载著他长途飞行的年纪。它应该留在那个岛屿上,留在那个安全的、没有异鬼、没有寒神的地方。
想起那碗血粥。他没有喝,只是沾了沾嘴唇,但三眼乌鸦还是进来了。那些古老的、腐朽的、洞悉一切的眼睛,在他意识深处翻找,像翻一本被遗忘的书。
想起寒神的眼睛,两团深蓝色的光,冷得能把人的灵魂冻住。
心跳又慢了一些。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那声音尖厉、悠长,带著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焦躁和恐惧。
那声音他认识。
梅拉克斯。
卡利多姆想抬头,想看看他的龙,但他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躺在那里,听著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头顶的某个地方停住,变成一声又一声的悲鸣。
那悲鸣像刀子,一刀一刀割在心上。
梅拉克斯不敢降落。
它盘旋在海岸边的上空,双翼展开,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影子。它看见了他的主人——那个倒在雪地里的、浑身是血的身影。它也看见了那片还在燃烧的森林,看见了那些散落一地的冰晶碎片,看见了空气中残留的、令它本能地感到恐惧的寒意。
寒神的气息还在这里。
那股气息让它浑身鳞片都竖了起来,让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性的嘶鸣。它想飞下去,想用爪子抓起主人,想带他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但每靠近一点,本能就像一堵墙,把它推开。
它只能在那里盘旋,一圈,又一圈,嘴里发出悲鸣,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
“別叫了……”
老鼬从树后探出头,看著天上那个红色的影子,又看了看地上那个倒著的身影,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龙!真正的龙!不是故事里那种,是活的、有血有肉的、会在天上飞的龙。它比他想像的大得多——比战马都大,双翼展开能包裹住一整头猛獁。它的鳞片是血红色的,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像凝固的血。
但它不敢下来,它在害怕,那股连他都感觉到的寒意,龙比人敏感得多。
老鼬回头看了一眼洞穴。白樺和石头还缩在里面,榛子……榛子不在了。那个孩子被森林之子带走了,被那棵大树吞没了,变成了另一个什么东西。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他的外孙没了。
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东西。
冬之號角。那个高大的骑士从山里挖出来的號角,他一直掛在腰间,现在掉在雪地里。老鼬捡起来了,不知道有什么用,只是觉得这东西不该丟,结果救了所有人的命。
他又看了看卡利多姆。
那个人倒在雪地里,身下的雪已经被血染红了。他的鎧甲碎了——身体上有一道长长的裂口,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的。肩甲不见了,臂甲裂成四个,左手的护腕整个没了,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冻伤的痕跡。
但他还活著。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但確实在起伏。
老鼬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从海上吹来,带著咸腥的气息。远处的森林还在燃烧,火光映在雪地上,忽明忽暗。天上那条龙还在盘旋,悲鸣声越来越急促。
他想起了刚才那场战斗。
那些白骨,那些异鬼,那条从天上俯衝下来的冰龙。还有这个人——不,这条龙!这个沉默的、可怕的、像一团火焰一样衝进敌阵的龙或是人。他看著冰龙在火龙面前崩碎,看著那个银白色的东西逃进他的身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个人救了他们。
老鼬深吸一口气,把號角往腰带上一別,大步朝卡利多姆走去。
“爹!”白樺从洞穴里探出头,声音发颤,“你干什么”
“救人。”老鼬头也不回。
“你疯了!”白樺想衝出来拉他,被石头一把拽住。
老鼬没理她。他走到卡利多姆身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但还有。他看了看那些伤口,皱了皱眉。男人太高大了,自己太老了,手指冻得僵硬,拉了半天拉不动他。
“过来帮忙!”他朝身后喊。
白樺站在洞穴口,浑身发抖。石头抱著她的腿,把脸埋在她衣服里。她看著父亲蹲在那个杀神身边,看著岸边那条龙还在盘旋,看著远处的火光。
她一咬牙,鬆开石头,跑了过去。
“把那个包袱里的皮绳拿来。”老鼬头也不抬,“还有那块毛毡。”
白樺转身跑回洞穴,翻出包袱,抱著东西跑回来。
“这怎么弄……”白樺手足无措。
“烧水。”老鼬说,“用雪烧水,温的,別太烫。慢慢把衬衣化开。”
白樺跑去找锅。石头还站在洞穴口,远远地看著。他不敢过来,但也不肯回去。
老鼬一个人忙活了很久。他用温雪水把衬衣泡软,一点一点地从伤口上揭下来。那些伤口触目惊心——肩膀上一道,胸口一道,腰侧一道,都是冻伤和撕裂伤混在一起,皮肉翻卷著,边缘发黑。但血已经不怎么流了,不是止住了,是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老鼬才把卡利多姆被雪浸透,冻得梆硬的衣服下来了,那衣服比他想像的沉,沉得他两只手都抱不住。他把血衣放在一边,取出了自己包裹里的衬衣,很旧,很破,但是还算乾净暖和,贴在卡利多姆身上。
然后他把毛毡裹在卡利多姆身上,用皮绳把他绑在一块木板上。白樺和石头砍了些树枝,做了一个简易的拖网,把木板放上去。
“拉。”老鼬说。
三个人一起拉,拖网在雪地上缓缓移动。他们拉得很慢,很吃力,雪太厚了,拖网时不时被树根或石头卡住。老鼬的胳膊在发抖,白樺的手掌被皮绳磨出了血,石头咬著牙,脸憋得通红。
天上,梅拉克斯远远看著他们。
它不敢靠近,但也不肯离开。它就在原地盘旋,一圈一圈,悲鸣声在夜风中迴荡。有时候它飞得低一些,那双金色的眼睛死死盯著拖网上的卡利多姆,像是要確认他还活著。
老鼬抬头看了一眼,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拉。
他们从夜里一直拉到天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们终於到了海岸边。那是一片开阔的滩涂,碎石和贝壳铺满了地面,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洼结了薄冰。远处是灰濛濛的海面,雾气在水天相接的地方瀰漫,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老鼬把拖网放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白樺瘫坐在旁边,双手全是血痕。石头直接趴在雪地里,动都不想动。
梅拉克斯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它收起双翼,蹲在那里,像一只巨大的红鸟。它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卡利多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像是在呼唤,又像是在等待。
拖网上,卡利多姆动了一下。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然后整条手臂。他撑著木板,想坐起来,但只撑到一半就倒回去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嚇人,嘴唇发紫,眼眶深陷,像一具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尸体。
但他睁著眼睛。
那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微弱,像风中的残烛,但还在烧。
老鼬嚇了一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退后两步。
卡利多姆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张满是皱纹的、惊恐的脸,那双布满老茧的、粗糙的手,那件沾满血跡和泥泞的兽皮袍子。他还活著。这个野人老头,还活著。他的女儿,他的外孙,都还活著。
“谢……谢。”卡利多姆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但老鼬听见了。他愣在那里,张著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这个杀神一般的人,这个能单挑巨人的、能斩杀异鬼的、能在冰龙面前不退一步的人——在跟他说谢谢。
老鼬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是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