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回家(2 / 2)
“你……你的东西。”他手忙脚乱地从腰带上解下冬之號角,又从雪地里捡起散落的头盔和那柄巨剑,小心翼翼地放在卡利多姆身边。“都在这儿了,一样没少。”
卡利多姆低下头,看著那些东西。
號角还在,剑还在,头盔还在。鎧甲碎了,但命还在。
他伸出手,想拿號角,手指却握不拢。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把號角抓在手里。那號角冰凉,贴著手心,像是在提醒他——他还活著。
他深吸一口气,把號角放到身边,然后把手按在腰间的储物戒指上。
號角到手,魔力吸取。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感受戒指里的空间——那些瓶瓶罐罐还在,那些他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用一点就少一点的治疗药剂,还在。
他取出一瓶。
那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瓶,里面盛著红色的液体,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用牙咬掉瓶塞,仰头灌进嘴里。那液体苦涩辛辣,顺著喉咙流下去,像一条火线,烧过胸口,烧过胃,烧进四肢百骸。
然后是第二瓶。第三瓶。
药剂在他体內炸开,像无数颗火星同时点燃。他感觉到伤口在癒合——不是慢慢地、自然地癒合,而是被强行拉扯著、挤压著、黏合在一起。疼痛像潮水一样涌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他身上的伤依旧可怕,但是不再如过去那般疲惫。
他能动了,手指能握拢了,手臂能抬起来,腰也能挺直了。
他坐起来。
老鼬退后两步,白樺捂住了嘴,石头直接躲到了母亲身后。
卡利多姆没有看他们,他转头看向海岸边,看向那块礁石。
梅拉克斯蹲在那里,双翼收拢,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它的体型已经比出发时长大了许多,现在比战马还高大,脊背几乎到他的胸口。血红色的鳞片上沾著海水的盐霜,可能是潜水捕鱼带来的,在晨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小龙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嚕声,那声音里带著焦躁,带著不安,也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期待。
它在等他。
卡利多姆看著他的龙,嘴角微微扬起。
“过来。”他说。
声音很轻,但梅拉克斯听见了。它从礁石上跳下来,迈著笨拙的步子朝他走来——它已经太大了,在地上走不如飞得快,每一步都踩得碎石哗哗响。它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撒娇。
卡利多姆伸手,摸了摸它的鳞片,鳞片温热,带著海水的咸味。
他的手在发抖,但摸得很稳。
“我没事。”他说。
梅拉克斯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把脑袋埋进他的怀里。
卡利多姆闭上眼睛,感受著小龙的气息。那气息是热的,带著火焰特有的焦灼味,和他体內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能感觉到那股寒流还在——就在他胸腔里,在他脊椎里,在他骨髓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著,等待著。
寒神没有死。
他只是逃了,逃进了他的身体。
那个银白色的东西——那个代表死亡与冰冷的神——在被冰龙破碎的那一瞬间,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一道光,头散一空,然后化作漫天的雪花钻进了他的皮肤身体。他能感觉到它在那里,在他的心臟旁边,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每一寸骨骼里。它睡著了,但它还在。
而光之王也还在。
那股热流——那股战斗中突然出现的热流也在他体內,和那股寒流纠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互相撕咬,谁也压不过谁。
他在昏迷中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不,不是对话,是战爭。两个神在他体內打仗,用他的身体做战场,做棋盘。
但他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
卡利多姆深呼吸,將身体的不適暂时搁置,他撑著地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站住了。
老鼬看著他,眼神复杂。
“你……你要走了”他问。
卡利多姆点点头。
他从地上捡起头盔,戴在头上。又从雪地里拔起“裁决”,用碎布隨便缠绕背在背上。最后拿起冬之號角,掛在腰间。鎧甲碎了,穿不上了,老头把碎片捡起来,一块一块塞进包袱里,现在也在他的手中。
东西都收拾好了,看著远方被大雪压灭的大火,脑中一闪而过这次意外的战斗,转过身,看著老鼬。
这个野人老头,在雪地里走了一夜,手上全是皮绳勒出的血痕,脸上被冻得通红,嘴唇乾裂,眼睛布满血丝。但他救了自己。不是出於善意,不是出於怜悯,是出於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敬仰,也许是恐惧,也许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人不该死在这里。
“你救了我。”卡利多姆说。
老鼬摇摇头:“我只是把你拖过来了……”
“你救了我。”卡利多姆重复了一遍。他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一只钱袋,扔给老鼬。钱袋沉甸甸的,落地时砸出一个坑,里面是费伦金幣,不是金龙,但是金子。
“拿著,离开这里,往南走,做木筏沿著岸边越过长城。过了长城,找一个叫鼴鼠村的地方,找一个雀斑女孩,说我的名字,把钱给她。”
“如果你们运气够好,会有一个小伙子带著你们离开北境,好好活下去吧,长城以南,至少不用担心异鬼。”
老鼬捧著钱袋,手在发抖,却没有答应。
“你们不能再待在塞外了。”卡利多姆说,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寒神……受伤了,但异鬼和夜王还在。下一次,没有人能挡他们。”
白樺走过来,站在父亲身边,看著卡利多姆。她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石头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老爷大人,你……你还会回来吗”
卡利多姆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
他从老头包袱里翻出一张皮革,铺在梅拉克斯的背上。那是他之前用作帐篷的皮子,用了几层厚牛皮缝的,中间还夹了一层羊毛,虽然简陋,但足够舒服。他用皮绳把皮革固定好,试了试鬆紧,然后翻身上去。
梅拉克斯的脊背比他想像的宽,骑上去像坐在一块温热的石头上。他能感觉到龙的呼吸——那呼吸很稳,很有力,像一台被点燃的引擎。
他俯下身,拍了拍梅拉克斯的脖子。
“走。回家。”
梅拉克斯展开双翼。
那双翼展开的瞬间,老鼬感觉天都暗了。翼膜在晨光中半透明,像两片巨大的红叶,翼骨上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著金属般的光泽。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悲切,而是带著一种喜悦的力量。
它猛地振翅,地面上的碎石被气流捲起,雪花四溅。
它飞起来了。
老鼬仰著头,看著那个红色的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的雾气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又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和外孙,眼眶忽然就红了。
“走吧。”老头说:“我们也回家。”
卡利多姆伏在梅拉克斯背上,海风从得很稳,双翼有节奏地拍打著空气,每一次振翅都带著他上升一点,再上升一点。无边无际的平面。
他回头看了一下。
海岸线已经看不见了。那些燃烧的森林,那些散落的冰晶,那个他战斗过的、流血过的、差点死在那里的地方,都看不见了。只有灰白色的雾,和海面上破碎的阳光。
他转回头,伏在龙背上,闭上眼睛。
体內,那两股力量还在纠缠。寒流缩在骨髓深处,像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但它没有死。热流在血管里流淌,像一条永不乾涸的河,但它也压不过那股寒流。它们在他的身体里达成了一种微妙的、暂时的平衡。
光之王没有再说话。寒神也没有。
他们都在等,等待时机。
卡利多姆睁开眼睛,看著前方。前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海,只有天,只有无尽的灰色。但他的龙知道方向。它在往南飞,往那个有火山、有岩浆河、有硫磺味道的地方飞。
那里是梅拉克斯出生的地方。
那里也是卡利多姆准备寻求帮助的地方,他要搞清楚体內到底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