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终点与再出发(1 / 2)
卡利多姆俯身贴紧了梅拉克斯的脊背,小龙的鳞片在他胸口压出温热的触感。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带著玉海特有的咸腥气息——他闻到了,那是家的味道。
这一路,他们避开了所有人类的城市。
从厄斯索斯大陆的边缘出发,梅拉克斯驮著他越过了茫茫的荒原,穿过针叶林密布的山脉,再沿著无人涉足的草海一路向南。小龙还未完全长成,翼展不过十二三米,但耐力惊人。它在空中捕猎鹰隼,在地面扑杀野鹿,偶尔也会俯衝下去,从牧民的围栏里叼走一两只肥硕的绵羊。
卡利多姆没有阻止。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管这些了。体內那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日夜撕扯著他——一边是寒神凝结骨髓的冰寂,一边是光之王灼烧血脉的炽烈。他的身体就是战场,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拉锯。
当他终於望见雷岛那锯齿状的海岸线时,梅拉克斯发出一声长啸,声波掠过浪尖,惊起了礁石上成片的海鸥。
夷地,到了。
雷岛的家比记忆中安静了许多。
卡利多姆从龙背上翻落下来时,膝盖几乎撑不住自己的重量。梅拉克斯在他身后低低地呜咽了一声,用吻部轻轻拱了拱他的肩膀。
“父亲!”
赛瑞拉的声音像一道箭,从廊柱下射出来。她大约八九岁的模样,头髮被海风吹得凌乱,赤著脚跑过石板路,裙摆沾满了泥点。她一头撞进卡利多姆的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
卡利多姆低下头,下巴抵在女儿的头顶。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密特拉走得慢一些。她比姐姐文静,脚步轻得像猫,但在靠近父亲的那一刻,所有的矜持都碎成了齏粉,紧紧攥住了卡利多姆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是艾莉亚。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手里还攥著一条没有绣完的帕子。她没有跑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著丈夫的面容——瘦了,疲惫了,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黑,左颊多了一道新疤。
“你回来了。”她说。
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像雷岛港湾里的水。
但卡利多姆看见她的睫毛在抖。
他走上前,捧起她的脸,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她身上有熏草的味道,家的味道。在这个触碰到的一瞬间,体內那两股疯狂撕扯的力量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像是连神明也在这份温柔面前短暂地休战。
他亲吻了她。
然后他转过身,亲吻了赛瑞拉,又亲吻了密特拉。每一个吻都郑重得像一个誓言。
“我很快就要走。”他说,声音沙哑。
赛瑞拉的笑容僵在脸上。密特拉的手指收紧了。艾莉亚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没有绣完的帕子塞进了他的手心。
“我明白了。”
梅拉克斯在身后轻轻蹭了蹭卡利多姆的脊背,催促他上路。小龙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用爪子在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卡利多姆翻身上龙,最后看了一眼门廊下的三个身影。
他没有回头。
蓝天如洗,白云如絮,玉海浩瀚无垠。梅拉克斯的翼影掠过海面,像一把剪刀裁开蓝色的绸缎。
身后,雷岛越来越小,最终成了一个绿色的逗號,悬浮在无尽的海蓝之中。
前方,夷地的首都——龙都,已经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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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都的皇宫建在整座城市最高的崖壁上,黑色的玄武岩墙面上雕刻了遥远传说中的故事。
卡利多姆在宫门外落地时,已经有侍从飞奔进去通报了。
蓝龙女王卡拉蒂尔德在王座厅接见了他。
她保持著人类的形態——高挑的身材,蓝色的长髮垂至腰际,瞳孔是纵向的琥珀色竖瞳,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她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长袍,领口別著一枚龙鳞徽章,整个人像一柄收鞘的剑。
“卡利多姆。”她走下王座,亲自迎了上来,语气里没有蓝龙的倨傲,只有同族之间的郑重:“你的气味不对。”
卡利多姆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身上同时散发著冰与火的气息,这在任何一条龙的感知中都像是同时鸣响的两只矛盾的风铃。
“我需要您的帮助,陛下。”
“到广场上去。”卡拉蒂尔德没有多问,直接吩咐侍从清场,“让我看看你的真身。”
皇宫广场足有四个足球场大小,地面铺著整块的青石板,据说是为了承受巨龙降落的衝击而专门铺设的。
卡利多姆站在广场中央,深吸一口气。
他释放了色彩龙的姿態。
蓝龙的真身——近六十米长的躯体在广场上铺展开来,鳞片是深沉的靛蓝色,在日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他的翼展足以遮蔽半个广场,尾椎末端长著一根根骨刺,锋利如矛。
但所有的雄伟都被那些伤痕掩盖了。
他的左肋有一大片鳞甲碎裂,露出光下也不融化,散发著白森森的寒气。而他的右肩胛骨位置,鳞片被烧灼成了焦黑色,裂纹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鳞片
冰与火在他的身体上同时存在,互不相容,又都无法占据上风。两道伤口像两条毒蛇,各自盘踞在他身体的一侧,缓慢地、持续地侵蚀著他。
卡拉蒂尔德绕著走了整整一圈,脚步很慢,竖瞳微微收缩。
“寒神和光之王。”她重复了一遍卡利多姆讲述的遭遇,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尾音微微下沉,“两位神祇以你的身体为战场”
“是。”卡利多姆巨大的龙首低垂,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我需要返回费伦,那里的魔法昌盛,也许能找到治癒的办法。”
卡拉蒂尔德沉默了很久。
广场上只有风穿过廊柱时发出的呜咽声。
“你的伤口……”她终於开口,“不是普通的伤。神性的力量已经渗透进了你的体內,一般的手段,根本没有办法驱散,除非……”
“我知道。”卡利多姆打断了她,“但我必须试一试。”
卡拉蒂尔德注视著他的眼睛。蓝龙的眼睛是金色的,此刻布满了血丝,但深处有一团火焰没有熄灭。
那不是什么雄心壮志,也不是什么英雄气概,而是不屈服的韧性。
“好。”卡拉蒂尔德说,“我会让巴赫尔陪你去。”
巴赫尔是卡拉蒂尔德的儿子,一条年轻的蓝龙,性格沉稳,鳞片还是较浅的天蓝色,尚未完全变深。他在母亲面前恭敬地低下头,然后转向卡利多姆,目光里带著尊重与跃跃欲试。
“我会护送你到阴影之地的火山传送门,我的兄弟,在那之后我会北上进入永冻之地,亲自探索那一片世界。”
卡利多姆点了点头,寒神在他的体內,那块大陆的危险已经大大降低,或许这是不幸中的万幸,给了蓝龙氏族探索的机会。
卡利多姆重新变回人形,披上了艾莉亚给他的那件旧斗篷。
梅拉克斯在广场边缘等著他,小龙的尾巴不安地拍打著地面,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走了。”卡利多姆拍了拍梅拉克斯的脖颈。
小龙仰头髮出一声清啸,振翅升空。
巴赫尔紧隨其后,两条龙一前一后,消失在了龙都东方的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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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之地的火山,是夷地与费伦大陆之间已知的唯一空间通道。
十几年前卡利多姆到达时,这里的传送门还只是灰矮人们用粗糙的黑曜石雕刻的一个简陋拱门,靠献祭数万战俘才能勉强激活。如今当他再次站在火山腹地的巨大洞穴中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灰矮人將传送门修建得极其精细。
拱门被替换成了完整的黑曜石框架,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嵌入了微小的宝石。拱门两侧矗立著两座石塔,塔身中空,里面连接著深入地底的管道——灰矮人引来了火山深处的热源,用地底熔岩的炽能作为驱动。
不需要献祭。
不需要流血。
纯粹的、改进的、灰矮人技艺的力量。
卡利多姆在传送门前站了很久,久到巴赫尔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连灰矮人都知道用智慧替代牺牲,而他体內的那两位神祇,却偏偏选择用他的身体作为屠场。
“我准备好了。”卡利多姆说。
他维持著巨龙的姿態——庞大的蓝龙躯体在火山洞穴中蜷缩著,翼膜几乎贴著洞壁。梅拉克斯紧贴在他身侧,血红色的鳞片在熔岩的光照下像一块燃烧的宝石。
巴赫尔启动了传送门。
黑曜石框架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底层到顶层,像一排被点燃的导火索。洞穴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那是地底熔岩被引导后释放的能量在符文迴路中奔涌的声音。空间开始扭曲,拱门中央的空气像被搅动的水面,盪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然后涟漪骤然凝固,化作一面竖直的、泛著银白色光芒的门扉。
门扉的另一侧,隱约可见泰瑟尔的风景——灰绿色的丘陵,蜿蜒的河流,远处一座石砌的城镇,以及地下废弃的矮人矿洞,矿洞內的黑曜石传送门。
卡利多姆迈步进入。
梅拉克斯紧隨其后,爪尖刚刚触碰到银白色的光幕——
然后,一切都错了。
卡利多姆体內的两位神祇同时出手。
他感觉到了——寒神的冰冷意志从他的左肋猛然爆发,光之王的炽烈意志从他的右肩骤然升腾。两股力量在他体內碰撞、纠缠、撕裂,然后同时向外喷涌,灌注进了正在將他传送的空间法阵之中。
银白色的光幕剧烈震盪,符文迴路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像是金属被扭曲到极限时发出的哀鸣。黑曜石框架上出现了裂纹,细密的、蛛网状的裂纹,从符文的边缘向四面八方蔓延。
除了通往泰瑟尔的主通道之外,在传送门的侧面——在主通道的光幕之外——空间的织物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个极不稳定的时空裂隙,边缘不规则地闪烁著一圈淡金色的光芒——那是神力的余韵。裂隙不大,大约只有一扇窗户的尺寸,但它连接著另一个地方。
卡利多姆透过裂隙看见了——
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