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终点与再出发(2 / 2)
灰濛濛的天空,湿漉漉的柏油路面,行道树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颤抖。一栋栋灰白色的楼房,窗台上晾著衣服,楼下停著一排整齐的电动自行车。远处有一个公交站台,蓝色的顶棚,
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是……那是——
公交站台下,男人抬起了头。
他大约三十岁出头的模样,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衝锋衣,背著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捏著一杯便利店的咖啡。他似乎在等车,又似乎只是站在那里躲雨,表情平淡,带著一种都市人特有的、对周遭一切习以为常的倦怠。
但当他的脸完全暴露在裂隙的光线下时——
卡利多姆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那张脸。
那张脸他认识。
不——不对——不是“认识”——那是——
那是他自己的脸。
不是卡利多姆蓝龙的脸。是那个名字——那个他已经刻意遗忘了数十年的名字——那个属於另一个世界的名字——那张脸,那个面容,是他上辈子在镜子里看见过无数次的脸。
疲倦中带著戒备的眼神,略显单薄的嘴唇,鼻樑上架著一副半框眼镜。头髮被雨雾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下頜线条柔和,没有龙族应有的锋利和凶悍,只有一种属於普通人类的、疲惫的、温和的日常感。
那是他,中年的他。
那是他曾经会成为的那个人。
那是地球。那是江南。那是他的家。
那个他以为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此刻就悬浮在他的面前,隔著一条比任何深渊都更深的裂隙,隔著两个宇宙之间不可逾越的壁障。
“等——”卡利多姆张开巨大的龙吻,想要发出声音。
但声音无法穿过裂隙。空间壁障不仅隔绝了物质,也隔绝了一切波动——声音、热量、魔力,所有的一切都被那道裂隙边缘的淡金色光芒吞噬了。
他伸出龙爪。
巨大的、覆盖著靛蓝色鳞片的龙爪,五根趾爪每根都有一人长,此刻颤抖著探向那道窄小的裂隙。他想要把裂隙撑大——哪怕只撑大一点点——哪怕只够他把头探过去看一眼——哪怕只够他——
龙爪触碰到了裂隙的边缘。
时空裂隙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
卡利多姆感觉到了疼痛——不是普通的割伤,而是空间本身在切割他的鳞片、他的肌肉、他的骨骼。裂隙边缘的淡金色光芒像一把无限薄的刀片,沿著原子层面的间隙將他的鳞甲一块块剥离。
靛蓝色的鳞片碎裂了,碎片在裂隙的能量中化为齏粉。鲜红的龙血从伤口中涌出,没有滴落在火山洞穴的石板上,而是被裂隙的引力牵引著,向著另一侧的世界流淌。
龙血穿过了裂隙。
一滴,两滴,三滴……暗红色的、散发著微光的龙血,穿过了两个世界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壁障,穿透了空间与空间之间那层薄如蝉翼却又坚不可摧的界面。
它们落进了地球的雨水里。
公交站台下,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浑然不觉。一滴滴龙血混在雨水中,顺著他的领口滑进了衣领,落在了他的锁骨上。
他皱了皱眉,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以为是雨水渗了进去。他低头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没有看见——龙血在接触人类皮肤的瞬间就已经渗透进去了,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血液、他的骨髓、他的灵魂。
刺痛让卡利多姆本能地缩回了爪子。
而就在这一瞬间,传送门的主通道另一端传来了巨大的吸力——泰瑟尔的空间坐標锁定了他的身体,將他从那道裂隙前硬生生拽了过去。他的视野里,那道淡金色光芒勾勒的时空裂隙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一扇正在缓缓关闭的门。
门后是江南的雨,灰白色的楼房,湿漉漉的公交站台。
和那个拥有他前世面容的男人。
裂隙合拢了。
像一声嘆息消失在风中。
————————
卡利多姆再次睁开眼时,他看见了费伦大陆的天空。
泰瑟尔的天空——灰蓝色的,低垂的云层压在山峦上方,空气里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躺在传送门出口的石台上,身体还保持著巨龙的形態,只有尾巴尖无意识地轻轻抽动著。
梅拉克斯在他身旁,小龙的后爪紧紧扒著石台的边缘,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细小的、不安的呜咽声。它刚才也经歷了同样的空间震盪,但它太小了,还不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恐惧。
巴赫尔没有跟过来。他在传送门的另一端,被那场空间震盪隔在了阴影之地。
卡利多姆缓缓撑起身体,鳞片摩擦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右前爪还在流血——被裂隙切割的伤口深可见骨,龙血沿著指缝滴落,在石台上烫出一个个冒著青烟的小坑。
他没有去看伤口。
他盯著身后那面已经恢復平静的传送门——黑曜石框架上的符文黯淡了下去,裂纹密布,像一面被打碎后勉强拼合的镜子。空间通道已经关闭,银白色的光幕消散了,只剩下冷冰冰的石头。
裂隙没有了。
门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张脸。
他看见了那个男人。
他看见了地球。看见了自己。看见了他上辈子的故乡。
那是真的吗那我又是谁
是神力製造的幻象,还是真实的空间连接寒神和光之王在他的体內同时出手,那一道裂隙是他们力量的副產品,还是某个更宏大计划的一部分那个男人……那个和他前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是巧合是某种因果的呼应还是——
还是说,那道裂隙不仅仅是空间的通道,也是时间的通道它连接的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另一个时代的同一个世界”那个男人会不会就是……他自己不是“前世的自己”,而是“另一个时间线上的自己”
或者更简单,也更残酷的——那只是他的记忆被神力的余波投射出来的影像,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深处最隱秘的渴望。
不是夷地,不是雷岛,不是泰瑟尔。
是那个有柏油马路、有公交站台、有便利店的咖啡和灰白色楼房的家。
那个他永远回不去的家。
卡利多姆沉默了很久。梅拉克斯在他身边安静了下来,小龙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的情绪,把脑袋轻轻靠在了他的前腿上。
最后,他站了起来。
受伤的蓝龙展开巨大的双翼,翼膜上还残留著冰晶和灼烧的痕跡,但他仍然飞了起来。他从地下的传送通道中腾空而起,穿过了火山口坍塌形成的天坑,穿过了低垂的云层,飞向了泰瑟尔的天空。
梅拉克斯紧隨其后,血红色的小龙在蓝龙身后划出一道细长的轨跡,像一滴墨跡拖曳在蓝色的绸布上。
卡利多姆飞向了远方。
他的表情凝重,眉骨上方的鳞片紧紧皱在一起,金色的瞳孔里倒映著费伦大陆无垠的天际线。他要搞清楚那道裂隙到底是真是假。他要找到办法——找到某种魔法、某种神术、某种禁忌的仪式——能够追溯空间残留的痕跡,能够確认那个男人的存在。
如果那是真的——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存在——
如果他真的被捲入了那道裂隙——
如果他还活著——
卡利多姆的翅膀在风中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不知道答案。
而在他的身后,在火山传送门所在的那个黑暗洞穴的最深处,在一个没有任何光线能够抵达的角落,一个身影正蜷缩在那里。
那是一个小男孩的身影。
他穿著大了很多灰色的衝锋衣,背著黑色的双肩包,眼镜歪斜地掛在鼻樑上。他浑身湿透了——不是雨水,是汗水,是龙血渗透进他身体时引发的剧烈反应带来的冷汗。他的皮肤之处留下灼热的轨跡。
他痛苦地蜷缩著,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肩膀,指甲嵌进了皮肉。他的嘴唇翕动著,似乎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那不是人类瞳孔应有的光泽,那是一种琥珀色的、纵向收缩的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不知道什么是费伦大陆,什么是泰瑟尔,什么是色彩龙,什么是传送门。
他只知道他在等公交车。
然后天裂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有什么东西——巨大的、蓝色的、覆盖著鳞片的东西——从裂缝的那一头伸了过来。
然后他的世界就碎了。
而现在,他蜷缩在一个完全陌生的、黑暗的、散发著硫磺气味的洞穴里,身体里流淌著某种不属於人类的力量,痛苦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
改变著。
卡利多姆看不见这一切。
他已经飞远了。
远方的天空下,受伤的蓝龙和血红色的小龙化作了两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了云层之中。
而在洞穴的黑暗中,那个偷渡客的眼瞳里,琥珀色的光芒越来越亮。
那是龙血在燃烧。
【全文完】
(不可抗之力,让我原本的后半段书全都灰飞烟灭,但我还是把原本就想好的结局写出来了,一场变身为龙的异界之旅暂时告別,周庄梦蝶,蝶梦周庄,到底谁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