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大主教(2 / 2)
身后几名敢死队员明显愣了一下。连陈默都微微眯起了眼。交易。这种时候,敌我双方都打到这份上了,死了几十万人,血流成河,对方居然说交易。荒唐。可偏偏,大主教的神情又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他站在那里,拄著权杖,像集市上等著谈价的老商人,耐心,从容,甚至有些诚恳。
“你们下城区的人,总喜欢把一切都理解成压迫和掠夺,理解成谁踩著谁活。”大主教声音很缓,不急不躁。“但世界不是这样的。至少,不该只是这样。”
他拄著权杖,看著陈默,像老师在课堂上讲道理。“你一路杀上来,看到了天宫的上层,看到了悬空之城,看到了白塔,也看到了伊甸园的入口。陈默,你应该明白,我们做的事,不是单纯的统治。”
“哦”陈默扯了扯嘴角。“把人做成电池,把尸体做成怪物,再拿宗教当绳子套在他们脖子上。这不是统治,是慈善”
“那是代价。”大主教纠正得很平静,像在纠正一个数学公式里的符號。“任何秩序,都有代价。任何文明跃迁,都需要消耗燃料。区別只在於,有些燃料被浪费在混乱里,有些燃料,被用在了通往未来的阶梯上。”
“你他妈说得真好听!”后面一个敢死队员忍不住吼了出来,眼睛通红。“我妹妹被你们抓走的时候才十三岁!你管那叫燃料!”
大主教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怒意,没有愧疚,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只是轻轻嘆了口气,像医生看著一个拒绝治疗的病人。“孩子,我理解你的痛苦。但你们总是看得太近,只看见自己失去了一人,却看不见整个世界因此往前走了一步。”
“往前走一步”陈默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只是笑意里没半点温度,冷得像刀锋。“踩著一城人的尸骨,抽乾几代人的血,再造一个让少数人高高在上、多数人连呼吸都要靠施捨的世界。你把这叫未来”
“难道不是吗。”大主教看著他,眼神仍然平和,甚至多了一丝怜悯。“你见过下城区真正的样子。你知道没有天宫会怎样。资源枯竭,污染蔓延,变异生物横行,人类互相撕咬,像野狗一样爭抢最后一块腐肉。这就是自由吗这就是你想守护的世界吗”
陈默没说话。因为他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下城区从来不是什么乌托邦。那里骯脏、混乱、贫穷、暴力,像一口隨时会沸的臭锅。陈默自己就是从那里爬出来的人,他当然知道那地方有多烂。但正因为知道,才更恨——恨的不是下城区烂,恨的是有人把这烂,当成了自己高高在上的理由。
大主教看著陈默的沉默,眼中那抹欣赏更浓了一点。“你和那些只会愤怒的人不一样。你见过深渊,也知道深渊是什么样。所以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明白,秩序再残酷,也比彻底崩坏好。”
“秩序”陈默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像钉子往木头里钉。“你们嘴里的秩序,就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让底层人生来该死,让上层人生来该活”
“不是该死,是分工。”大主教纠正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常识。太阳东升西落,水往低处流,人类分等级。“有人负责思考,有人负责管理,有人负责献出自己的力量。这是社会结构最稳定的形態。陈默,你是聪明人,不该被那些低层的情绪绑架。”
“低层的情绪……”陈默轻轻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盯著大主教,眼神一点一点冷下去,冷到像是能把人冻住。“你说的是愤怒,还是恨。”
“都一样。”大主教淡淡道。“情绪是最廉价、最无用的燃料。它只適合点燃一时的暴乱,无法构建永恆的神国。”
“神国”陈默抬眼,看向那座漂浮的白塔。它悬在那里,高得看不到顶,被圣光包裹著,像一尊神像,像一口棺材。他又看回大主教。“你终於说到重点了。”
“是啊,重点。”大主教笑了笑。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权杖。那动作不大,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但下一秒,周围的虚空里,忽然浮现出了一层层半透明的全息影像。
不是战场,不是火海,也不是下城区的尸山血海。那是一片极其安静、极其洁白的世界。大片大片的草地延伸到视野尽头,绿得不像真的。天空澄净,没有雾霾,没有酸雨,蓝得像洗过。远处有湖,湖面平得像镜子,倒映著天上的云。湖边有树,树冠圆圆的,整整齐齐。更远处有洁白的建筑,不高,但很大,一排排的,错落有致,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有人在草地上走,有孩子在跑,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脸上的皱纹都是笑的。人们穿著乾净的衣服,没有补丁,没有油污,也没有血。没有人脸上有恐惧,也没有人有那种在下城区活久了才会有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麻木。他们的笑容很平静,很自然,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理由。
这是伊甸园的模擬投影,也是即將完全建成的新世界雏形。
大主教的声音在这片影像里,显得格外温和,像冬天的热水,像夏天的凉风。“疾病会被根除,飢饿会被消灭,寿命会被延长,意识可以上传,人类再也不会被孱弱的血肉束缚,也不会被无意义的贫穷和暴力折磨。”他顿了顿,看著那些影像,像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里没有下城区,也没有上城区。没有骯脏的管道和工厂,没有无休止的劳作与死亡。只有秩序,稳定,永恆。”
几个敢死队员明显怔住了。他们看著那些草地,那些湖,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孩子,眼睛里有光,那光很复杂,有嚮往,有酸涩,有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连伊卡洛斯都沉默了一瞬。因为那画面太美好了。美好得近乎不真实。也正因为不真实,才更有诱惑力。对於一辈子都活在垃圾、铁锈和血污里的人来说,这种地方简直像毒药。看一眼,就想往里走。走一步,就再也不想回头。
大主教缓缓向前走了一步。他的权杖点在虚空里,像点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光晕向外扩散。“你很强,陈默。也足够聪明。你有资格进入这里。不仅是进入,而是参与建立。你应该站在塔顶,而不是和那些註定会被淘汰的人,一起死在污泥里。”
他的声音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算好的。“只要你点头,今晚的一切都可以停止。”他看著陈默的眼睛。“下城区的暴乱,我可以视作一场试炼,而不是叛乱。你带来的人,也可以赦免。只要他们愿意放下武器,接受净化和编组,未来,他们也会有属於自己的位置。”他顿了顿,像故意把最重要的话留到最后。声音也放轻了。“至於你妹妹,陈曦。”
陈默的指节,瞬间绷紧了。那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他的手指攥著骨笔,指节发白,骨节凸起,像要顶破皮肤。
大主教观察著他的反应,嘴角笑意不变。那笑容里有一种篤定,像猎手知道猎物已经踩在了陷阱的边缘。“她很好。比你想像得还要好。她拥有极高的適配性,是极少数能进入核心计划的人。”他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愿意归顺,我不仅可以让你立刻见到她,还可以让你们兄妹团聚。”
他看著陈默,一字一句。“你將获得仅次於圣父之下的权限。新的神位。独立的居住区。专属军团。终身资源调配权。以及进入伊甸园的永久资格。”他把每一样东西都说得很慢,像把筹码一枚一枚地推到赌桌中央。“財富。权力。地位。永生。亲人。”他笑了笑。“全部都可以给你。你不再需要在泥里打滚,不再需要拿命去拼,不再需要一次次靠算计和冒险活下来。陈默,你可以直接成为神。”
周围忽然安静得可怕。连风都像停了。
几个敢死队员的呼吸明显乱了。他们不是被说动了,而是被这份筹码震住了。太大了。大到让人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人能拒绝。伊卡洛斯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因为这件事,別人没资格替他选。妹妹,神位,永生,结束流亡,结束挣扎。只要点头,就什么都有了。很诱人。真的很诱人。尤其是对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来说。
大主教也没有继续逼迫。他只是平静地等著,像经验老到的猎手,知道猎物已经被逼到墙角,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重。因为真正可怕的诱惑,从来不是威胁,而是精准地把你最想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到你面前。然后告诉你,只要往前一步,就够了。
陈默沉默了很久。久到后面的人都开始不安。久到滑板的引擎在脚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在催促。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还活著。他看著那片投影里的草地、湖水和阳光,看著那些笑著的人,看著那个没有下城区、没有痛苦、没有飢饿的世界。那是陈曦应该待的地方。那是陈曦从出生就该拥有的生活。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盯著大主教。他笑了。
“你笑什么”大主教第一次微微皱眉。
“我在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真的很会做梦。”
陈默握著【痛苦之笔】,缓缓往前踩了一步。飞行滑板在脚下发出低低的嗡鸣,像猛兽在喉咙里滚著声音。他的眼神很冷,也很亮,像刀口上那一点光。“给我神位,给我妹妹,给我永生,给我富贵。听起来確实很好。”他歪了歪头。“可惜,我从来不信別人碗里的肉。我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拿。”
大主教看著他,眼神里的温和一点一点地淡了,像灯灭下去。“所以,你拒绝”
陈默扯了扯嘴角。那笑意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我不需要神施捨的幸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脚下滑板骤然爆鸣。那声音太响了,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炸开。整个人像一道压缩到极致的黑色箭矢,毫无徵兆地暴起前冲!没有废话,没有试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痛苦之笔】在半空拉出一条漆黑的残线,笔尖撕裂空气,发出细密的爆响,直刺大主教咽喉!这一击太快,也太狠,带著陈默一路杀到这里积攒的全部杀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於断了。
后方几名敢死队员也在同一时间咆哮著衝出。枪火、炸药、高温切割束,同时压了过去!没有人犹豫,没有人后退。哪怕对面站著的是一个序列2的存在,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可大主教没动。他只是看著衝来的陈默,轻轻嘆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可惜了。”
下一秒,那张一直慈祥平和的脸,忽然裂开了。不是表情变化,是真的裂开。他的嘴角猛地向两边撕开,撕到了耳根。皮肤肉膜,湿漉漉的,泛著光,像某种深海生物的鳃。肉膜深处,密密麻麻长满了尖细的白色獠牙,每一颗都像打磨过的骨刺,参差不齐地交错著,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还在往外顶。隨著嘴巴张开,里面还伸出一条布满倒鉤的暗红色舌头,湿滑黏腻,在空气里轻轻一卷,发出“咕嚕”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吞咽。
大主教嘆了口气,撕下了慈祥的面具,露出了满嘴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