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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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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二十三岁。

修为已经到了先天九重,他独自一人流浪江湖。

那天他去採药,走到一条山道上,听见前面有动静。

兵器的碰撞声,夹杂著人的喊叫和惨叫。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看见七八个黑衣人围著两个人。

地上已经躺了好几个,血把黄土路染得黑红黑红的。

被围著的是一老一少。

老的是个道士,灰袍上全是血,左臂垂著,像是断了。

少的是个姑娘,十八九岁,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

她手里握著一柄短剑,剑尖在抖,但人没退。

达摩没有犹豫。

他拔剑,衝上去。

先天九重对付这几个后天境的杀手,跟切菜一样。

三下五除二,七八个人全躺下了。

他收剑,转身。

那姑娘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像山里的溪水被阳光照著。

“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她抱拳,动作不太標准,像是刚学的。

老道士也过来道谢,说他们是云海剑宗的人,姑娘叫沈映寒,是大长老的真传弟子,路上遇了伏击,多亏他出手相救。

达摩说举手之劳,正要走,老道士喊住他。

“小道友,你救了我们,我们还没报答呢。你要是不嫌弃,跟我们回宗门住几天我们大长老一定重重谢你。”

他本想拒绝。

但那姑娘,沈映寒,也开口了:“是啊,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谢你呢。你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意不去。”

达摩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乾净,乾净得像什么都没有经歷过。

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过的两个字,放下。

“好。”

他说。

云海剑宗在方圆几百里算得上一流宗门,山门建在云雾繚绕的山顶,楼阁连绵,剑气冲霄。

跟清玄宗那几间青瓦白墙的院子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长老是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人,穿著一身青色道袍,留著三缕长须,说话温声细语的。

他亲自出来迎接,握著达摩的手说:“小友救了我的弟子,就是我云海剑宗的恩人。住多久都行,千万別客气。”

达摩住了下来。

沈映寒每天来找他,带他逛山门,看剑阵,吃伙房好吃的菜。

她话多,嘰嘰喳喳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达摩不爱说话,但她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她说你剑法真好,他说瞎练的。

她说你修为真高,他说还差得远。

她说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他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

她就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在云海剑宗住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们一起练剑,一起吃饭,一起坐在山崖边看日落。

有时候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著,看太阳从云层里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有一天日落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阿弥,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他想了很久。

“没有。”

她转过头看他,夕阳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那我教你啊,”

她说。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转过头去,假装看日落。

达摩看著她的侧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水麵,盪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天的日落,他记了很久。

三个月后,他离开云海剑宗,继续游歷。

走的时候沈映寒来送他,站在山门口,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风吹得她的衣袂飘飘。

她朝他挥手,说“记得回来看我”。

他点头,说好。

他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遇见了很多人。

有时候他会想起她,想起她笑起来弯成月牙的眼睛,想起她说“那我教你啊”时红透的耳根。

他想,等走完这一趟,就回去看她。

一年后他回到云海剑宗。

山门还是那个山门,楼阁还是那些楼阁。

守门的弟子换了新人,不认识他,拦著不让进。

他说来找沈映寒,那弟子脸色变了一下,说“你等著”,跑进去通报。

等了好一会儿,大长老出来了。

还是那副和善的样子,还是那温声细语的语气。

他说映寒闭关了,暂时见不了人,让小友先回去,过阵子再来。

达摩说好。

他走出山门,走了几步,又停下。

不对。

大长老的眼神不对。

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藏在石头底下的蛇,露出半截尾巴。

他折回去,没有走正门,从后山翻进去。

他找到了沈映寒的住处。

门关著,里面没有声音。

他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桌上的茶具落了灰,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他找到大长老的洞府。

那洞府在山顶最高处,门口有阵法,但他现在的修为已经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去。

他进去了。

洞府很深,越往里走越暗,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腻的,像什么东西在腐烂。

墙上刻著符文,那些符文他认识,是採补之术用的。

他的心沉了下去。

最里面的石室里,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躺著一个人,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裙子,头髮散乱,脸色白得像纸。

是沈映寒。

她的眼睛闭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她的手腕上有两道伤口,伤口不深,但一直在流血,血顺著手指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洼。

石床旁边站著大长老。

他背对著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小瓷瓶,正在接那些血。

达摩没有出声。

他站在门口,看著大长老把那瓶血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沈映寒嘴里。

丹药入腹,她的脸色红润了一瞬,又白回去。

“再养三个月,应该就能用了。”

大长老自言自语,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株庄稼什么时候能收割。

达摩的手开始抖。

他想衝上去,一剑把这个人劈成两半。

但他忍住了。

不是怕,是沈映寒还在他手里,他不能动。

他退出去,在暗处等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大长老离开了洞府。

达摩进去,抱起沈映寒。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

他把她抱到外面,放在草地上。

她睁开眼,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笑得很淡,嘴角只弯了那么一点点。

“你来了。”她说。

“嗯。”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说过会来。”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髮里。

“阿弥,”她轻声说,“我想回家。”

他握紧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好。”他说,

“我带你回家。”

但他不知道她的家在哪里。她从来没有说过。

她也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她死在他怀里。

达摩把她的尸体葬在后山,立了一块木牌,上面什么都没刻。

他不知道该刻什么。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杀大长老,没有杀云海剑宗的任何人。

他只是走了。

走了很远很远。

翻过很多座山,趟过很多条河。

走过沙漠,走过草原,走过雪原,走过沼泽。

他见过易子而食的灾民,父母把孩子交换了来吃。

他见过被屠尽的村庄,尸体堆在井边,苍蝇嗡嗡地飞。

他见过官兵抓壮丁,用铁链锁著脖子,一串一串地拖走。

他见过瘟疫过后的城池,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纸钱在飞。

每到一处,他都想帮他们。

他帮过,救过,管过。

但那些人,最后都死了。

有的死在他面前,有的死在他走后。

有的死於天灾,有的死於人祸,有的只是好好地走著路,忽然就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他身边的人,都会死。

师傅死了,师兄师姐死了,沈映寒死了。

那些他救过的人,帮过的人,说过几句话的人,最后都死了。

只剩他一个。

他想,也许师傅说的不对。

不是放不放下的问题,是他这个人本身就有问题。

他走到哪里,灾难就跟到哪里。

他是灾星,是祸水,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带来不幸的人。

后来他不再停留。

看见苦难,不再伸手。

看见將死的人,不再多看一眼。

他只是走,一直走,不停地走。

春去秋来,四季更替。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出新的。

他的头髮越来越长,鬍子越来越密,衣裳烂了一件又一件。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十年,也许一百年,也许更久。

时间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有一天,他走到一座山前。

山上有一座寺庙,不大,青瓦黄墙,墙皮剥落了几块,露出里面的土坯。

寺庙门口有一棵桃树,正是春天,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像一团粉色的云。

他站在门口,看著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门开了。一个年轻和尚探出头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施主,你找谁”

达摩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儿,像一棵种在地里的树,不动,也不说话。

年轻和尚又问了几遍,他还是不答。

和尚挠挠头,关上门,进去了。

达摩就站在门口。

一天,两天,三天。饿了就吃树上的桃花,渴了就喝山里的泉水。

晚上靠在墙上,闭著眼,不知道睡没睡著。

第四天,门又开了。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老和尚,鬍子白花花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拄著根竹杖,走到达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施主,”老和尚开口,声音沙哑,但很平和,

“有不解之事”

达摩看著他。

“可否与佛主讲讲”老和尚指了指寺庙里头,

“或许它能给你答案。”

达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走进寺庙。

他剃了度。

头髮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了一地。

法號,达摩!

他最先做的事是扫地。

每天早上起来,拿著扫帚,从山门扫到大殿,从大殿扫到后院。

扫完再扫一遍,扫完再扫一遍。

寺庙不大,扫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

但他扫得很慢,很仔细。

每一片落叶都扫起来,每一粒灰尘都擦乾净。

扫帚过处,地面乾乾净净,石板缝里连根草都没有。

他扫了很多年。

寺庙里的和尚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来的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后山有个师兄,话很少,整天扫地。

有人问方丈,那个扫地的师兄是谁

方丈说,扫地就是扫地,问那么多干什么。

他扫啊扫,扫啊扫。

春天扫落花,夏天扫雨水,秋天扫落叶,冬天扫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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