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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今日方知我是我(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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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帚换了一把又一把,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

他已经忘了自己扫了多少年。

只记得有棵桃树他亲手种的,种下的时候还是棵小苗,现在已经长成大树,开花的时候能把半个院子都遮住。

这天早上,他照常起来扫地。

扫到桃树下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来,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

粉红色的,薄薄的,在晨光里打著旋儿,慢慢往下落。

他停下扫帚,看著那几片花瓣。

它们飘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凝固了。

一片落在他的扫帚上,一片落在他的肩上,一片落在地上,轻轻弹了一下,又落下。

他看著那片落在地上的花瓣,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然后仰起头,对著天空,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院子里迴荡,惊起了树上的鸟,惊动了屋里的和尚。

他们跑出来,看见那个扫了很多年地的师兄站在桃树下,仰著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大梦一朝终觉浅,”他笑著,喊著,

“今日方知我是我!”

声音落下,他脚下的地面忽然裂开。

不,不是裂开,是融化。

青石板像冰一样化开,露出底下的,不是泥土,是光。

浑黄的光,像河水,像岁月。

时间长河。

他站在河面上,低头看。

河水里倒映著无数个自己,七岁的自己抱著母亲的手,二十三岁的自己拔剑冲向黑衣人,年轻的自己坐在山崖边看日落,中年的自己站在寺庙门口看著桃花。

那些自己同时抬起头,看著他。

他朝他们点点头,转身,迈步。

这一步,他踏向了未来。

星空中,达摩猛地睁开眼。

佛光从他身上炸开,金色的,像寺庙里点了千年的长明灯。

那光芒一圈一圈盪开,扫过虚空,扫过那些远处的星星,星星们亮了一瞬,像被点燃的蜡烛。

他的气息在攀升。

不是暴涨,是那种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的变化。

像树长大了,像河匯入了海。

他的修为,精进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老样子,乾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禿。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两处战场。

苍玄那边,黑袍大哥已经被压著打了。苍玄的法相肩扛太极图,一手握拂尘,一手掐诀,每一击都打得虚空震颤。

黑袍大哥的枪影越来越稀,越来越乱,像一张被人揉皱的网。

另一处,张文衡和黑袍二弟还在肉搏。

两尊法相,一个佝僂老者握著戒尺,一个十二翼天使举著圣剑,正在贴身缠斗。

没有花哨的术法,没有绚烂的光影,只有最原始的拳拳到肉。

戒尺敲在天使的翅膀上,圣剑砍在老者的肩上,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

达摩看著那处战场,看了三息。

然后他迈步。

一步,两步,三步。

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上,脚底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跨过很远的距离。

十息之后,他站在了张文衡身侧。

“阿弥陀佛。”

他念了一声佛號。

声音不大,但在虚空中传得很远。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化作四道金光,朝黑袍二弟飞去。

黑袍二弟正忙著应付张文衡的戒尺,余光瞥见那四道金光,脸色一变。

他侧身躲开两道,用圣剑挡开一道,第四道结结实实打在他胸口。

“砰!”

他闷哼一声,后退三步,胸口的黑袍焦了一片。

还没站稳,达摩身后已经升起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

那佛像盘腿而坐,宝相庄严,双手合十,周身佛光普照。

它比达摩之前显化的任何一次都要大,都要亮,都要,慈悲。

达摩抬手,佛像也抬手。

一掌推出。

这一掌,很慢。

慢得像时光流逝。

但那一掌带起的罡风,猛烈得像是要把整片虚空撕碎。

罡风所过之处,远处的星星都在摇晃,有几颗小的直接熄灭了。

黑袍二弟瞳孔骤缩。

他来不及躲,只能举剑格挡。

圣剑横在胸前,金光暴涨,在身前凝成一道护盾。

巨掌撞上护盾。

“轰!”

护盾碎了。

像玻璃一样,碎成千万片,在虚空中飘散。

巨掌余威不减,结结实实拍在黑袍二弟身上。

黑袍二弟像一颗被人踢飞的石子,倒飞出去。

他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十圈,撞碎了远处一颗小行星的残骸,才堪堪停住。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血在虚空中凝成暗红色的珠子,慢慢飘远。

达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和张文衡同时出手。

戒尺和佛掌,一左一右,像两扇磨盘,把黑袍二弟夹在中间。

“鐺!鐺!鐺!”

戒尺敲在圣剑上,每一下都震得黑袍二弟虎口发麻。

“砰!砰!砰!”

佛掌拍在他身上,每一掌都让他气血翻涌。

他拼命反抗,圣剑舞得密不透风,但两个人配合得太默契了。

一个正面牵制,一个侧面突袭,一个攻上盘,一个打下盘。

他顾了左边顾不了右边,挡了上面挡不住

他的气息在急速衰落。

圣剑上的金光越来越暗,翅膀上的羽毛开始脱落,法相的面容出现裂纹。

张文衡一戒尺敲在他手腕上。

“咔嚓,”

法相腕骨碎了。

圣剑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飘远了。

达摩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黑袍二弟又吐出一口血,整个人倒飞出去。

另一边。

苍玄一掌拍飞黑袍大哥。

黑袍大哥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勉强稳住身形,单膝跪在虚空里,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看著苍玄。

苍玄站在不远处,衣袍微乱,但气息平稳。

他身后那尊法相依旧庄严,太极图缓缓转动,拂尘垂在身侧。

“你应该快触摸到那个境界了吧”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

苍玄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黑袍大哥,眼神平淡,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黑袍大哥苦笑。

他知道。

从交手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境界上的差距,不是天赋能弥补的。

他燃烧精血,燃烧寿命,燃烧一切能燃烧的东西,但苍玄只是站在那里,隨手化解他所有的攻击。

像大人陪孩子玩耍。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朝远处喊:

“二弟!!助我!”

远处,黑袍二弟刚从达摩的一掌中缓过来,听见这声喊,咬了咬牙,拼著又挨了张文衡一戒尺,转身朝这边飞来。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流星。几十里的距离,眨眼就过。

他飞到黑袍大哥身前,张开双臂,

“嗤!”

他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见一只手,从自己的胸口穿出来。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手心里握著一柄细长的刺,像锥子,像针,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是罗盘变的。

出发的时候,大哥拿著它,在虚空中找到了天元大陆的位置。

他跟在后面,问“大哥,是这里吗”。

大哥说“没错”。

罗盘。

他认得。

那是一柄超高品阶的法器,能够吞噬人的修为和灵魂。

他感觉自己的生机在流逝。

不是慢慢流,是决堤一样地涌出去。

修为、灵魂、记忆、情感,所有构成“他”的东西,都在顺著那柄刺,涌进大哥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看著大哥。

黑袍大哥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能感觉到,大哥的手在抖。

“未来的路,”黑袍大哥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们一起走。”

他顿了顿。

“我代你看。”

又顿了顿。

“对不起,二弟。”

黑袍二弟没有回答。

他的蒙面黑罩在刚才的战斗中掉了,露出底下的脸。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

他艰难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但很真。

“没事的大哥。”他说,声音已经很轻了,像风吹过枯叶,

“以后……不能再照顾您了。”

他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闭上。

黑袍大哥抱著他,跪在虚空里。

他的肩膀在抖,无声地抖。

怀里的身体越来越轻,越来越凉,最后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一粒尘埃,在他怀里消散了。

什么都没留下。

黑袍大哥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的气息在暴涨。

不是燃烧精血那种虚浮的暴涨,是真正的、根基深厚的、一步登天式的暴涨。

黑袍二弟的修为和灵魂,全部融进了他的身体,变成了他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

兜帽下的那张脸,泪痕还没干。

但眼神已经变了,变得更深,更冷,更,坚决。

他双手推出。

身后,那尊十二翼天使法相,一分为三。

三尊法相,每一尊都有之前的大小,每一尊都散发著炽烈的金光,每一尊都握著圣剑。

三尊法相,分別朝苍玄、张文衡、达摩飞去。

三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他们出手抵挡。

苍玄的拂尘扫向第一尊,张文衡的戒尺敲向第二尊,达摩的佛掌拍向第三尊。

三尊法相同时炸开。

“轰!轰!轰!”

三声巨响,几乎同时响起。

爆炸的威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大到虚空都在颤抖,大到远处那些星星像风中的烛火一样明灭不定。

苍玄倒飞出去,在虚空中滑了几百米才稳住身形,一口鲜血喷出来。

张文衡也倒飞出去,戒尺脱手,在虚空中翻滚了几圈,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达摩同样倒飞出去,金身佛像碎成千万片,佛光暗淡如风中残烛。

三人都受了不轻的內伤。

等爆炸的余威散尽,那片虚空已经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黑袍大哥,没有黑袍二弟,没有罗盘,没有圣剑,没有法相。

什么都没有。

三人站在虚空中,沉默了很久。

苍玄第一个开口:“找。”

声音很沉,沉得像从地底传来。

三人散开,在虚空中搜索。

那些被打碎的星辰残骸,那些飘散的尘埃,那些熄灭的星屑,每一处都不放过。

找了很久。

什么都没找到。

苍玄停下来,站在虚空中,看著远处那片无尽的黑暗。

“走了。”

他说。

张文衡和达摩飞回来,站在他身边。

三人看著那片黑暗,沉默。

远处,那些星星还在亮著,冷冷地,远远地,像无数只不会眨的眼睛。

虚空恢復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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