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分个乾乾净净(2 / 2)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顿时僵住。
他哪里知道赫连山从不饮酒,方才不过是隨口编造,想让场面更真切些,却没料到竟一语撞在了破绽上。
陈阳脸色微变,轻咳两声,急中生智道:
“那是从前了。”
“宗主与山鬼前辈多年未见,脾性有些变化,也是人之常情。”
“纵使习惯变了,心里对您的掛念……却从未变过!”
百草真君脸上的狐疑渐散,转而浮起一丝平和。
他紧绷的肩背缓缓放鬆,似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神色彻底舒缓下来。
半晌,他看向陈阳,终是低哼一声,语气再无半分强硬:
“罢了。”
“既然你是我山鬼师弟选中的传人,这三百日我便不取了,只拿这零头便是。”
“余下的归你,也算归於地黄一脉。”
“山鬼师弟既已这般说,我这做师兄的,总不好太过不近人情。”
他说著,缓缓转头看向风轻雪:
“风师侄,如此安排,你以为如何”
风轻雪脸上的神色终於缓和几分,向百草真君微微一礼,温声道:
“全凭师叔定夺,多谢师叔成全。”
陈阳见此,悬著的心总算落下,暗暗鬆了口气。
他心知肚明,这沙漏因他显现,终究是沾了赫连山的光。
方才百草真君已有强取之意,若非搬出这番师兄弟旧情,今日绝难轻易了结。
他也看得出来,百草真君嘴上不说,心里终究念著与赫连山的同门之谊,否则绝不会因他几句话便鬆口。
百草真君抬手掐诀,指尖灵光一闪,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微微一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一缕细流,朝他身侧凭空显现的一只小沙漏匯去。
三百六十二日。
分予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后,陈阳手中,还余下整整三百日修行之期。
一日,便需为宗门挣得十亿上品灵石的纯利方能换取。
这三百日……
“山鬼前辈当年,究竟为宗门炼了多少丹药,才能攒下这宛如天数的时日”
陈阳怔怔出神,不由问道。
百草真君正拨弄著沙漏,闻言瞥他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不长,却也不短。”
“炼啊炼的,反覆地炼,便积下了这许多。”
“便如你当初,挑战那未央主炉时一般。”
陈阳一愣:“反覆炼”
“嗯。”
百草真君頷首,反问道:
“小子,你入宗这些时日,可曾听过宗门大炼丹房最深处,有间小黑屋”
陈阳怔了怔,点头:
“弟子听过。”
“只是宗內传闻,那是惩戒犯错丹师之地,入內者只能日夜炼丹,不得外出……”
“莫非,传闻与山鬼前辈有关”
他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嗤笑:
“惩戒”
百草真君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悵惘:
“那地方何时成了惩戒之所那本是我那山鬼师弟……专属的炼丹室。”
陈阳瞳孔骤缩,愕然望去。
“当年他为打磨丹道,也为给宗门缴纳丹贡,独自抱著丹炉钻进那屋子。”
“整整十年,一步未出。”
百草真君声音沉了沉:
“宗內后辈只当他犯下大过,被关了禁闭。以讹传讹,倒成了个惩戒之地。”
“再后来……”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去:
“老夫继任宗主后,便將那地方……乾脆定为惩戒丹师之处了。”
陈阳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天幕中静静悬浮的沙漏。
十年闭户,日夜不輟。
原来唯有这般疯魔般的枯守,方能炼出这三百日的沙漏光阴。
然今时今日……
沙漏微光流转,不过盏茶工夫,那六十二日的修行时长,便已归入百草真君名下!
收了时日,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笑意,眼中满是期待,低声自语:
“好,好得很。”
“过些时日,便可闭关炼製那炉化婴大丹了。”
“有这本初之气相助,成丹率至少能提上三成。”
他说罢,转身便朝石门走去,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然而石门將启之际,风轻雪仍静静立在原处,未动分毫。
陈阳一愣,转头看她,恰对上她投来的目光,其中带著询问。
二人对视片刻,陈阳轻声唤道:
“师尊”
他正满心疑惑,便听风轻雪缓缓开口,话音轻幽,丝丝缕缕:
“小楚,为师过些时日……也需开炉炼製一丹。”
陈阳闻言,霎时醒悟。
他猛地抬头,看向天幕上那两只属於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
此刻依旧空空如也。
先前二人的修行时长,早已划到他名下,尚未归还。
他心头一急,连忙转身朝石门方向喊道:
“宗主!宗主!请留步!”
百草真君脚步一顿,回身挑眉看他,语气带著几分戏謔:
“怎么,小子用上我师弟的修行时日,还有什么不满吗”
……
“弟子不敢。”
陈阳快步上前,对百草真君躬身一礼,语气急切:
“如今我既得山鬼前辈所留的沙漏光阴,师尊与杨师兄先前赠予我的,自当奉还。”
“还请师叔施法,將时长归还於他们。”
百草真君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哪有送出去的东西,还要收回的道理这可不合规矩。”
风轻雪静立一旁,目光平静地看著。
既未出声,也未阻拦。
陈阳却態度坚决,连连摇头:
“不可。”
“此乃师尊与师兄辛苦积攒之物。”
“我绝不能平白占用,务必归还。”
语气急切,不容置喙。
百草真君看了他半晌,又瞥了眼一旁神色淡然的风轻雪,终是无奈一笑:
“罢了罢了,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便依你。”
他再度抬指掐诀,灵光闪过。
只见陈阳名下那只沙漏微微一晃,里面的流沙分作两股,分別倒流迴风轻雪与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两只沙漏转瞬復原,宛如从未动过。
陈阳见状,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回身,正迎上风轻雪投来的目光,忙躬身道:
“师尊恕罪,是弟子疏忽,竟忘了此事。”
风轻雪望著他,唇角弯起一抹温柔浅笑,缓步走近,轻声道:
“无妨。”
“说来也是为师不够坦荡……”
“我確实也想开炉炼一丹,已许久未能静下心来,好好炼上一炉了。”
她语气认真,目光落在陈阳脸上,柔和不见半分苛责。
陈阳心中微动,又开口道:
“既然如此,这沙漏里尚有余裕,弟子也想分些给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闻言,却只静静看了他一眼,继而浅浅摇头:
“小楚,不可。”
她声音温和,不起波澜:
“此物乃山鬼前辈所遗。”
“你既是他选定的……弟子,它便该属於你。”
“我收不得。”
陈阳却摇了摇头,神色坦然道:
“有何不可。其实山鬼前辈也常提起师尊,还有杨师兄。”
风轻雪微怔,眼中浮起疑惑:
“提起我”
……
“是。”
陈阳用力点头,咧嘴一笑,语气坦荡:
“山鬼前辈曾说,师尊您是地黄一脉最称职的掌舵人,有您在,地黄一脉方能稳如磐石,在东土为天地宗扬名。”
“他还说……”
“杨师兄是地黄一脉的中流砥柱,丹道天赋卓绝,心性更是难得,对师尊忠心不二,实是良材美玉。”
“对您二位,对地黄一脉,他都讚不绝口。”
风轻雪將他神情尽收眼底,静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轻笑摇头,也未再多言。
陈阳见状,又转向百草真君,躬身道:
“劳烦宗主,请再引动一次沙漏。”
百草真君玩味地看著他:
“哦你想怎么分分多少”
陈阳毫不犹豫道:
“便从这沙漏里,各引一百日时长,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他说得磊落乾脆,毫无半分犹豫。
在他心中,此物本是意外之得,能分予护持自己的师尊与师兄,自是理所应当。
风轻雪脸色顿变,急步上前:
“小楚,万万不可!”
“此乃山鬼前辈留给你的传承……”
“你这般处置,太不妥当。”
百草真君也古怪地盯向陈阳,嘖了两声:
“一人一百日”
“楚宴,你小子倒是讲义气。”
“就不怕我那山鬼师弟知道了,从外面跳起来寻你算帐”
陈阳在他目光下微感压力,神色却未变:
“应当……不会吧”
话说出口,底气已泄了三分,只得硬著头皮续道:
“我好歹也算……也算山鬼前辈的弟子。”
他乾笑一声,抬眼正迎上风轻雪的视线。
她仍静静站著,眉眼平和如常,只是眸光微微垂了垂,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淡了些许。
陈阳试探道:
“宗主不准我分配”
百草真君將两人情態尽收眼底,忽地朗声一笑,摆摆手:
“准了,怎么不准”
“这沙漏既已认你为主,你想如何分,便如何分。”
“本座管不著!”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不过你小子,倒比我那犟驴师弟大方得多。”
陈阳暗鬆口气,略作思索,改口道:
“那便请宗主从这沙漏里,各取五十日,予我师尊与杨师兄。”
分出一百日,自己尚余两百日,应当够用,也不算浪费。
百草真君闻言,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更深,未再多言。
他抬指再掐法诀,灵光流转,点向天幕上那巨大的沙漏。
沙漏轻颤,里面的流沙分出两股,一股没入风轻雪的沙漏,一股匯入杨屹川的沙漏之中。
不多不少,正好各五十日。
风轻雪静静看著。
她怔然望了陈阳许久,唇瓣微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笑,未再劝阻。
“师尊在笑什么”陈阳有些茫然。
风轻雪眉眼弯弯,温柔笑意漫上眼底,轻声道:
“无甚。小楚想如何,便如何吧。”
她顿了顿,声线愈发柔和:
“不过,仍要多谢小楚了。”
那声音温软寧和,听得陈阳心头一暖。
见师尊展顏,陈阳也不禁微笑点头,心中欢喜。
这些时日因杨家搜捕而积压的阴霾,仿佛也隨之散去了大半。
诸事已了,百草真君与风轻雪便准备离开这方小天地。
临行前,风轻雪转身,对陈阳柔声叮嘱:
“小楚,你便在此安心打坐,借本初天地洗炼周身,莫要分心。”
陈阳连忙躬身:
“弟子谨记,师尊放心。”
然而就在二人即將踏入石门的剎那,百草真君却忽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目光深晦地盯了陈阳半晌,忽然开口:
“对了,楚宴。你如今手中尚有足足两百日修行时长,打算在此闭关多久”
陈阳闻言,抬头望向天幕上的沙漏,心中略一盘算,眨了眨眼:
“那便先修行二十日吧。”
他本想著余下的时日暂且留存,日后若有需要再用不迟。
可这话刚落,一旁的风轻雪却平静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二十日太短了,小楚你……就在里面,修行百日!”
陈阳顿时愣住,满脸意外地看向她。
心中不由一慌。
沙漏里原有三百六十二日,给了百草真君六十二日,又分给师尊、师兄各五十日。
若自己再修行百日,便只余下百日了。
这终究是赫连山所留之物,如此耗用,他总觉得心中难安。
未等他开口,百草真君已斩钉截铁地接道:
“好!”
“就百日!”
“楚宴,你便在此好生修行,將这百日时长用足,一日也不许少!”
他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几分浓郁笑意,那笑意里还藏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陈阳看著二人一唱一和,心头咯噔一下,隱隱觉出几分不对。
他又看向风轻雪,只见师尊唇边也衔著一丝讳莫如深的淡笑。
陈阳灵光乍现,抬手揉了揉眉心,想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却什么也没抓住。
未及他想明白,百草真君已转身抬手,石门洞开。
“我二人这便离去,天地门我会从外封死,待百日之后,再来接你。”
话音落下,他与风轻雪身形一闪,已出了石门。
下一刻,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严丝合缝,再不见半分缝隙。
整座本初天地,霎时只余陈阳一人。
他站在原地,望向石门方向许久,脑中反覆回放著百草真君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意,以及风轻雪讳莫如深的神情。
越想,越觉不对。
大大的不对。
此事处处透著古怪。
百草真君为何会因他几句隨口编造的话,便轻易放弃了那三百日
师尊又为何执意要他修行百日
陈阳缓缓盘膝坐下,却未即刻运转吐纳法诀。
他只静坐原地,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宗主……今日为何如此大方”
他下意识抬手,指尖轻按眉心,目光再次投向天幕上,那静静悬浮的硕大沙漏,眼中满是不解与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