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三天——选择1(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第13章:第三天——选择
天亮了。
我是被麻雀的叫声惊醒的。晨光从兽皮帐子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枕边那枚草编书册上。槐叶和草茎还夹在书页里,银纹在日光下暗淡了许多,像一枚沉沉睡去的旧梦。
我坐起来,肩膀酸得厉害。昨夜在打谷场的草垫上靠着他坐了一整宿,不知何时睡着的。醒过来时,人已经在自己的帐子里了,盖着兽皮被,身下的草垫换成了干爽的新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一种被轻轻握过的、温热的触感。
是他把我送回来的。什么时候送的,我竟一无所知。
我掀开帐帘。清晨的部落已经在活动了,炊烟从各家帐顶升起来,缠在初升的日光里,淡蓝的,像一幅未干的水彩。阿嬷在灶边煮粥,看见我出来,冲我招了招手,什么都没问。只把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塞进我手里,又往粥面上搁了一勺野蜂蜜。
今日。阿嬷只说了一个词,就转身去忙别的事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微微佝偻着,银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不知在为什么送行的小旗。
我把那勺蜂蜜搅进粥里,慢慢喝完了。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胃里,暖的,但暖得我心里发慌。
第三天了。
我放下空碗,往北坡走。清晨的草甸上露水深重,我的裙摆很快就被浸透了,凉意贴着脚踝往上爬。北坡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没有人。我绕着树走了一圈,没有脚印,没有衣袍拂过的痕迹。树皮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刻痕——很浅,像指甲划的,弯弯的一道弧。
像一道没有弯完的笑。
我站在树下等。等了很久,久到晨露被日头晒干,久到部落里孩子们嬉闹的声响从远处传来。芽芽的声音最高,尖尖的,嫩嫩的,在喊神哥哥今天怎么没来。石头的声音也混在里面,粗声粗气的,说要再去东边空地等。
他们等不到了。我想。
今天他要做选择了。此刻他大约在哪里和那个对峙着,或者被召回了那片灰色的虚空里,又变回了那根线上的影子。我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槐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我的后背,硌得生疼。但我没有挪开。疼一点好,疼一点才能确定自己还在这里,还在等。
日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我一脸斑驳。
然后天暗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日光像被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整个兜头罩住了。我猛地抬头——北坡的天空之上,万里无云,但那片纯粹的蓝色正在从中央开始碎裂,像一面被什么东西从背面捶打的琉璃穹顶。裂纹一条条地炸开,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裂缝里渗出墨色的、黏稠的东西,那些东西翻涌着、滚卷着,渐渐聚拢成一团巨大的漩涡。
涡眼正对着老槐树的上空。涡心里缓缓降下一个人影。
黑袍。黑发。苍白的面孔。是他。但他和昨夜那个握着我的指尖、胸口压着草星星的男人不一样了。此刻的他悬停在半空中,周身萦绕着浓烈的墨色煞气,那些煞气像活的藤蔓一样缠着他的四肢,越收越紧。他的双眼——那双昨夜还漾着暖湖波纹的眼睛——此刻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覆盖着,像冰面重新冻结,
他的右手举着一柄剑。
我不知道那剑是何时出现的。它通体漆黑,剑身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像血管,像岩浆,又像无数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剑尖朝着下方——部落的方向。
不——
我来不及想什么。身体比念头更快,我从老槐树下站起来,赤着脚就往部落里跑。草甸的碎石割着我的脚底,我顾不上疼。风从背后灌过来,他的煞气像一道无形的墙推着我往前趔趄。我跌了两跤,膝盖磕在石头上,掌心里蹭掉了一层皮,但我爬起来继续跑。
部落上空,那柄剑正在缓缓下压。
族人们已经乱了。尖叫声、哭喊声、奔跑的脚步声杂在一起,像一锅被泼翻了的沸水。我看见阿嬷被几个年轻媳妇护着往东边撤,她花白的头发散在风里,回头时目光正好撞上我,嘴唇翕动了一下,不知在喊什么。孩子们被大人拦腰抱起、夹在腋下,像一窝被惊扰的雏鸟。石头在哭,芽芽也在哭,整片打谷场像一面被踩碎的镜面,遍地都是恐慌的碎片。
我冲进了那片混乱的最中央。
我站住了。面朝着天空,背对着族人。我张开双臂——两只手平平地伸展着,掌心朝外,像一棵刚长出枝桠的小树,试图用自己那点微薄到可笑的树荫去挡住什么。我的脚底下踩着昨夜他坐过的草垫碎片,我的膝盖上沾着新鲜的血和草籽,我的头发被他的煞气吹得向后飞散。
我仰头望着他。
他的剑就在我头顶不远处。剑尖离我大约只有十余丈,漆黑的刃身上暗红的纹路在缓慢地流动,我能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血腥味从剑尖弥散下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但那股血腥里,我闻到了一点别的——极淡极淡的,柴火的焦香。是他昨夜袍角上沾染的味道。
那味道让我把腰又挺直了三分。
沧溟!我喊他的名字。风很大,把我的声音撕得断断续续的,但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喊。你答应过我!三天!今天才是第三天!你还没有——
他的剑停顿了。悬在我头顶约莫十丈的位置,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穹顶将倾未倾。剑身上的暗红纹路流速变慢了,像一条激流被人从上游扼住了喉管。
我仰头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我看见他的眼睑在颤动——那层灰蒙蒙的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撞,撞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裂纹。他的嘴唇翕动着,像在和什么人对话,又像在和自己胸腔里某根断裂后又重新接续的线较劲。
……使命。他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声音被风送下来,破碎得几乎辨认不出,使命……命令。必须执行。混乱——必须终止。
什么是混乱?我朝他喊。赤脚踩着碎石,掌心里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全身的知觉都集中在了那双被灰雾覆盖的眼睛上,我在那里拼命地找,找昨夜那面暖湖的位置。这些人——阿嬷、石头、芽芽、那些今天早上还喊着神哥哥的孩子——他们就是你必须终止的吗?
剑又往下压了一寸。我感觉到那股煞气像一座无形的山朝我倾过来,压得我膝盖发软。我咬住牙,把双臂张得更开。我的背后是族人们仓皇撤退的脚步声和哭泣声,我的面前是他悬停在半空中、握剑微微颤抖的身影。
你昨夜问我——我继续喊。嗓子哑了,但我不管,你问我如果我违抗命令会怎样。你问我我会是什么。你问我——你会不会陪我学。我都回答了。每一句都回答了。现在——我深吸一口气,肺部被煞气压得生疼,但气流还是灌进去了,撑开我的胸腔,撑出一句完整的话,现在你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再做决定。
他的剑停住了。
十丈之上,他的面孔被墨色煞气和灰雾切割得支离破碎。但那双眼睛底下,我看得清清楚楚——冰面裂了。一道、两道、无数道。昨夜那面暖湖正在从底下拼命地顶上来,像一条被冻了千年的河流在春天最猛烈的那一天破冰而涌。灰雾像薄冰一样被拱碎、剥落,一茬一茬地往下掉。他眼眶里的水面在剧烈翻涌,那些波纹撞在眼底的边界上,碎成万千滚烫的星点。
你说过——他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几乎停滞了,剑尖在发颤。你说过,如果我杀了你,我会——
会后悔。我替他说完。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我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但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杀了我,你就会知道什么叫。因为你会永远记得我的眼神。你会记得我此时此刻看着你的样子。你会记得——我顿了一下,把涌到喉间的那股哽咽狠狠咽下去,你会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你学到的第一个词。你嘴角第一次翘起来的那个弧度。你掌心握过的我的指尖的温度。
然后你会发现,你永远也忘不掉了。
剑剧烈地颤动起来。
他握剑的那只手——我看见他指节上的骨凸在抖,整个手腕都在抖,像一个人在拼命攥住一块马上就要滑落的滚烫石头。剑身上的暗红纹路开始疯狂地逆行,从剑尖回流到剑柄,那些熔岩般的纹路在他掌心里炸开,溅出一圈一圈的煞气涟漪。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左胸——那颗草星星的位置。
隔着黑袍,我能看见那个微凸的轮廓。歪歪扭扭的五角星还在。还在他心口的位置。
……我——他的嘴唇开合着,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破碎、沙哑、被剧烈的颤抖割得断断续续,我——做不到——
那就放下!我朝他喊。眼泪终于涌出来了,从眼眶里滚下来,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的,热的,混着我嗓子里的哽咽声,把剑放下!你不需要那根线了!线断了!你落在人间了!你闻过柴火味,你握过孩子的手,你收过一颗丑星星——你不需要再听那个声音了!
剑悬在我头顶。漆黑如墨的剑身上,那些暗红的纹路彻底熄灭了。整柄剑像一块失去了魂魄的铁,从通体的煞气中黯然褪色,变成了一柄灰扑扑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剑。然后它开始倾斜。剑尖朝下,一点一点地,像一株被割断了根须的植物,慢慢失去了支撑自己的力量。
他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