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王府婚典·盛世华章(二)(1 / 2)
喜堂中央的紫檀宝座上,梁淑婷端坐着。
她今日的装扮,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九翚四凤冠压着她乌黑的发髻,冠上那只金凤,嘴里衔着一串珍珠,每颗都有莲子大小,圆润莹白,垂在肩头,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凤冠两侧各插着三对金簪,簪头是累丝点翠的蝴蝶,翅膀薄如蝉翼,颤巍巍的,仿佛随时要飞起来。
身上是正红大袖衫,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从领口到裙摆,密密麻麻,不留一丝空隙。衫子是云锦的,日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衫子上,那些鸟儿仿佛真的在飞,那些云纹仿佛真的在流动。最外面罩着件霞帔,用的是孔雀羽捻线织成,不同角度看去,泛着不同的光,时而翠绿,时而靛蓝,时而紫红,像是把晚霞披在了身上。
珠帘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能隐约看见珠帘后那张芙蓉般的脸庞,和涂着口脂的樱唇。她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透出几分紧张,几分羞怯。
陆青走到堂前,先向梁王行礼。
那是三跪九叩的大礼。他跪下时,腰背挺得笔直,起身时,袍角纹丝不动,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礼部教习的范本。可细看,又能看出些不同——他的脚步,在青砖地上踏出了节拍。
是《采菱曲》的调子。
每一步都暗合着曲子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拍子上。更奇的是,他走的方位,竟暗合二十八星宿:从角宿起步,经亢、氐、房、心、尾、箕,一步一步,不多不少,正好二十八步,走到堂前时,恰好是最后一个音节。
满堂宾客都看呆了。
“这、这是……”
“陆姑爷竟还精通音律?”
“何止精通!这步法,暗合天象,这是……”
礼部尚书捋着胡子,眼睛发亮:“这是《周礼》中记载的‘星宿步’,早已失传多年,没想到……”
梁王坐在上座,眼里露出赞许的笑意。
行礼毕,陆青起身,转向梁淑婷。
赞礼官高唱:“拜见郡主——”
陆青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目光穿过珠帘,与那双清澈如水的眼对上。梁淑婷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垂下眼,手指绞得更紧。
“谒见礼——”
礼官捧上一个紫檀托盘,盘里铺着明黄缎子,上面并排放着一对玉器。左边是玉圭,右边是玉璋,都是上等的和田玉,通体莹白,无一丝杂色。
陆青双手捧起玉圭,梁淑婷在喜娘的搀扶下起身,捧起玉璋。两人相对而立,同时将手中的玉器轻轻一碰。
“咚——”
一声清越如磬,在寂静的喜堂里荡开,久久不散。
玉圭和玉璋相触的瞬间,竟泛出一层淡淡的荧光,那光很柔和,像是月光,又像是晨曦,笼罩着两人。更奇的是,玉圭上慢慢浮现出两个字:琴瑟。玉璋上浮现出两个字:在御。
合起来,正是“琴瑟在御”。
“天佑良缘!”礼部尚书激动得胡子都在抖,“此乃吉兆!大吉之兆啊!”
梁王妃坐在梁王身侧,看着这一幕,眼里泛起了泪光。她鬓边的九翟金步摇突然无风自动,细碎的金铃叮当作响。那步摇是内务府特制的,九只金翟鸟,嘴里都衔着金铃,一动就响。此刻九只金翟鸟齐齐转头,朝向堂中的新人,金铃齐鸣,在满堂烛火中折射出七彩虹光。
那光投在地上,竟在红毯上铺出一片流动的霞。霞光缓缓移动,最后停在新人脚边,像是一道彩虹铺就的路。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最后一声唱喏,梁王起身,走到女儿面前。
这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眼里竟有了湿意。他执起女儿的手,那双手很小,很软,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微微颤抖。
“婷儿。”他低声唤道,声音有些哑。
梁淑婷抬起头,珠帘晃动,露出那双含着泪的眼。
梁王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手,轻轻放在陆青掌心。
两只手,一只柔软细腻,一只宽大有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交叠在一起。
陆青感觉到掌心里的那只手在轻轻颤抖,他收拢手指,将她握紧。梁淑婷抬起头,透过珠帘看向他,那双眼里有泪,有羞,有怯,还有一丝依赖。
“我会对你好。”陆青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梁淑婷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
新人转身,面向北面虚设的御座——那是皇帝的象征,虽皇帝本人未至,但御座在此,便如君临。
两人齐齐跪下,行五体投地大礼。
额头触地时,陆青腰间的蟠龙玉佩与梁淑婷裙角的玉环相撞,发出清越的玉振之声。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传遍了喜堂的每个角落,在梁柱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古寺的钟声。
三跪,九叩。
每一次叩首,额头触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每一次起身,衣袍摩擦的声音都整齐划一。当第九次叩首完成时,两人直起身,齐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声“千岁”,声浪一次高过一次,震得梁柱上的铜铃齐鸣。那些铜铃是特制的,铃身铸着经文,铃舌是玉做的,平日里轻易不响,此刻却齐齐作响,叮叮当当,混着“千岁”的回声,在喜堂里盘旋、回荡。
更奇的事发生了。
喜堂四角檐角的嘲风兽——那是龙生九子之一,好险,形似兽,常立于殿角——口中突然喷出袅袅香烟。那烟是檀香混着龙涎香,呈淡青色,缓缓升起,在空中交织、缠绕。
起初只是几缕青烟,慢慢汇聚,渐渐成形。宾客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着。烟越来越浓,越来越密,最后,在空中凝聚成四个篆字:
鸾凤和鸣。
那四个字悬在半空,久久不散。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穿过青烟,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把彩虹挂在了空中。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不知是谁先跪下的,接着,满堂宾客,从一品大员到七品县令,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屏风后的女眷,也都提着裙摆跪下。
只有梁王还站着。他仰头看着那四个字,眼里有光在闪。
良久,青烟缓缓散去,那四个字也渐渐淡去,最后消失不见,只留一室馨香。
五、合卺·天作之合
新人转身,相向而立。
梁淑婷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对玉佩。
那玉佩用红绳系着,通体莹白,是上等的和田玉。每枚玉佩都雕成环状,环上刻着缠绕的藤蔓,藤蔓间有细小的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一枚刻着“琴瑟在御”,一枚刻着“莫不静好”,字极小,却笔笔清晰,是簪花小楷。
她抬起头,透过珠帘看向陆青,眼里有羞怯,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陆青会意,伸手接过刻着“琴瑟在御”的那枚。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他正要系在腰间,另一枚玉佩却像是有了灵性,“咔嗒”一声,自动嵌入他腰间的螭纹玉扣。
严丝合缝。
仿佛这对玉佩,和这玉扣,本就是一套。
满堂哗然。
“这、这是……”
“天作之合!真正的天作之合啊!”
“听说这对玉佩是前朝古物,是梁王府的传家宝……”
陆青低头看着腰间的玉佩,又抬头看向梁淑婷。她垂着眼,耳根都红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赞礼官也看呆了,半晌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清了清嗓子,高唱:
“合卺——”
喜娘捧上合卺酒。酒是桂花酿,盛在两只镶玉金爵里,爵身镶着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酒色琥珀,酒香混着桂花香,在空气中弥漫。
陆青和梁淑婷各执一爵,手臂交缠,将酒送到唇边。
这是最古老的仪式,象征从此夫妻一体,甘苦与共。
酒入口,清甜中带着一丝辛辣,滑过喉咙,暖洋洋的。陆青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珠帘晃动间,能看见她长而密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清澈的眼。她也抬眼看他,四目相对,她慌忙垂下眼,却把酒喝得一滴不剩。
酒刚喝完,更奇的事发生了。
堂前那对青铜仙鹤灯盏,突然齐齐转向新人。
那是两尊三尺高的青铜仙鹤,鹤嘴衔着灯盏,灯盏里燃着檀香。此刻,鹤颈缓缓转动,鹤嘴对准新人,嘴里吐出的青烟不再直直上升,而是蜿蜒、盘旋,最后在空中交织、缠绕。
两缕烟,一缕来自左鹤,一缕来自右鹤,像两条青蛇,在空中追逐、嬉戏。最后,它们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最后,竟结成一个完美的同心结。
那同心结悬在半空,缓缓旋转,青烟袅袅,久久不散。
“礼成——送入洞房——”
赞礼官最后一声唱喏,声音都在抖。
六、洞房·红烛高燃
酉时的更鼓刚过,陆青牵着梁淑婷,在喜娘的引领下,踏入挂着百子图的洞房。
洞房设在王府的东厢,是三间打通的大屋。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墙上挂着百子图——那图不是画的,而是绣的,用的是苏绣最顶尖的双面绣,正面是百子嬉戏,反面是百花盛开,无论从哪面看,都栩栩如生。
屋子正中摆着张紫檀木雕花大床,床柱上雕着龙凤呈祥,床檐挂着大红帐子,帐子上用金线绣着鸳鸯戏水。床上铺着百子被,被面是正红云锦,上用各色丝线绣着一百个童子,或放风筝,或或斗草,或蹴鞠,或读书,神态各异,活泼可爱。
床边是梳妆台,台上摆着菱花镜、妆奁、脂粉匣子。镜是西洋来的玻璃镜,照人纤毫毕现,比铜镜清楚得多。妆奁是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匣子是螺钿镶的,在烛光下泛着七彩的光。
窗下摆着张贵妃榻,榻上铺着狐皮褥子,雪白的毛,一根杂色都没有。榻边是个多宝阁,阁上摆着些小玩意儿:玉雕的兔子、象牙雕的小船、玛瑙雕的葡萄……都是梁淑婷平日把玩的。
最惹眼的是屋里的烛台。不是寻常的铜烛台,而是整块水晶雕成的,雕成并蒂莲的形状,莲心里插着儿臂粗的红烛,烛泪缓缓淌下,在烛台上凝成红色的琥珀。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通红。墙上贴着的“囍”字是金箔剪的,烛火一照,泛着金光,像是活了过来。
喜娘和丫鬟们退出去了,屋里只剩两人。
红盖头还遮着脸,梁淑婷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绞得发白。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像是要跳出胸口。
陆青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遮住了脸,只能看见交叠的双手,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他忽然有些紧张——这个在六扇门面对穷凶极恶的匪徒都不曾紧张的男人,此刻竟觉得手心有些汗湿。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放在托盘里的金剪。
剑是纯金的,剑身上雕着龙凤,剑刃是精钢打的,寒光闪闪。他执起剑,手竟有些抖。
轻轻挑开盖头的一角。
先看见的是下巴,小巧的,尖尖的,皮肤白得像瓷。再往上,是唇,涂着胭脂,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再往上,是鼻,小巧挺翘。最后,是整个盖头掀开——
梁淑婷抬起头。
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张总是带着懵懂、怯生生的脸,今日却格外不同。凤冠的珠帘在额前晃动,珠光映着她的眼,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此刻却像蒙着一层雾,雾里有羞,有怯,有期待,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烛火噼啪,窗外隐约传来宾客的喧闹,可那些声音都远了,淡了,只剩眼前这个人,和这张脸。
陆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喉结滚动了几下,最后只哑着嗓子唤了声:
“郡主……”
梁淑婷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垂下眼,手指绞得更紧。半晌,才低声应了句:
“嗯。”
声音很小,像蚊蚋,却清晰地钻进陆青耳朵里。
他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峻的、带着审视的笑,而是真心的、从眼底溢出来的笑。他放下金剪,在她身边坐下。床很软,他坐下去时,床垫陷下去一块,她的身子也跟着歪了歪,险些倒在他身上。
“啊……”她轻呼一声,慌忙坐直。
陆青却伸手,扶住了她的肩。隔着一层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热,和微微的颤抖。
“别怕。”他说,声音不自觉放柔了。
梁淑婷抬起头,看他。烛光映在他眼里,那双眼平日总是锐利如鹰,此刻却温柔得像一汪水。她看着看着,忽然就不怕了,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鬓边那只蕾丝金凤,突然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而是真的动了——翅膀微微张开,凤头抬起,嘴里衔着的珍珠串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啊!”梁淑婷轻呼,伸手去摸。
陆青也看见了,眼神一凛,下意识地护在她身前。可那金凤只是动了动,就又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