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凤驾西去与父子心结(1 / 2)
四月三十,夜,坤宁宫。
那日长谈之后,钱皇后的病情便急转直下,仿佛了却了所有心事,最后一点支撑的气力也随着那夜的言语散尽了。太医轮番守候,施针用药,却如石沉大海。皇后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眼神也是散的,认不清人,只含糊地念着“垅儿”、“皇上”,或是更久远些的、王府里那几只画眉的名字。气息一日弱过一日,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林锋然将大部分政务挪到了坤宁宫偏殿处理,除了必要的朝会,几乎寸步不离。他常常处理完一堆紧急奏报,便回到内室,坐在那个熟悉的绣墩上,看着皇后沉睡中愈发瘦削苍白的脸,一看就是很久。有时他会拿起温热的帕子,亲自替她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动作生疏而轻柔。宫人们屏息静气,连咳嗽都死死忍住,殿内弥漫着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药炉上罐子发出的、细微的咕嘟声,和皇后偶尔艰难的呼吸声。
冯保又一次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个用火漆封着的小小皮筒。“皇爷,徐州,太子殿下……有信到。是殿下亲笔。”
林锋然精神一振,几乎是抢也似的接过皮筒,挥退众人,就着床头的宫灯,用小刀小心剔开火漆。里面是薄薄两页纸,纸是徐州官衙寻常的公文纸,墨迹却显得虚浮无力,显然执笔之人手上没什么力气。
“父皇陛下膝下敬禀者:”
开篇是规规矩矩的敬语,字迹比以往工整,却少了那份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劲道。
“儿臣不肖,惊动圣心,致父皇忧劳,罪愆深重。蒙父皇遣良医珍药,又赖于大人及诸臣工悉心照料,沉疴渐去,体魄日有起色,唯精神仍短,尚需将息,父皇万勿以儿臣为念。”
“此次河工之行,儿臣亲历天威之可畏,民生之多艰,吏治之积弊,更睹忠勇如于大人、李州判者,于绝境中砥柱中流;亦见奸猾推诿、视民命如草芥之徒。洪涛血肉,铭刻五内,此生不敢或忘。”
写到这里,笔迹停顿了一下,洇开一小团墨迹,仿佛写信的人当时情绪有所波动。
“儿臣愚钝,昔日于宫中,坐而论道,不谙世事艰难,徒惹父皇失望。今亲蹈水火,方知为君之难,牧民之苦,百倍于书斋臆想。堤上百姓,水中亡魂,皆我朱家子民。儿臣见其死,闻其哀,而不能救,此痛此愧,如附骨之疽,夜夜啮心。每思及此,辗转难眠。”
“然,请父皇放心。儿臣既受命于天,嗣守宗庙,便不敢因一己之痛惧而逡巡不前。此身此心,已非己有,当归于社稷,付于黎元。儿臣定当遵父皇教诲,于大人处多学,于实事中多看,尽速调养,以备驱策。**母后凤体违和,儿臣远在千里,不能晨昏定省,罪莫大焉。恳请父皇代儿臣问安,并……多多陪伴母后。儿臣甚念之。”
最后是落款和日期。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化的宣泄,甚至没有提及那艘沉没的漕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沉重、那种近乎自我禁锢的冷静与担当,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让林锋然感到心头刺痛。
这孩子,把所有的惊悸、悲痛、乃至恐惧,都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智压了下去,化作了冰冷的“责任”与“罪愆”。他长大了,以一种林锋然既欣慰又心痛的方式。信中没有抱怨,没有求助,只有认罪和保证。这种“懂事”,让林锋然宁愿他还是那个会因为选妃风波而露出狼狈与怨怼的少年。至少,那样鲜活,那样真实。
他捏着信纸,望向床上气息奄奄的妻子。静姝,我们的儿子,他长大了,可他……不快乐。他甚至不敢在信里,对他的父皇,流露出一点点属于“朱载垅”的脆弱。我们之间,终究是隔着太多东西了。
就在这时,一直昏睡的皇后,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拉风箱似的抽气声,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涣散,反而有了一种回光返照般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急切。她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先是茫然地扫过帐顶,然后落在了林锋然身上,定住了。
“静姝?”林锋然连忙俯身,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水?”
钱皇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又费力地将目光移向他手中捏着的信纸,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是……垅儿……信?”
林锋然连忙点头,将信纸拿到她眼前:“是,是垅儿的信。他从徐州写来的,说他好多了,让你不要担心,他……很想你。”他略去了那些沉重的内容,只挑着安慰的话说。
钱皇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仿佛用尽力气去辨认那上面的字迹,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清泪。她吃力地抬起另一只枯瘦的手,似乎想去触摸那信纸,却终究没有力气抬起。林锋然会意,将信纸轻轻放在她手边。
“好……就好……”她喃喃道,目光重新看向林锋然,那眼神复杂得让林锋然心头一颤,有不舍,有牵挂,有释然,还有一丝深藏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皇上……垅儿……性子闷……心里……苦……您……多担待……多……看看他……别……让他……一个人……”
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却字字清晰,重重砸在林锋然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