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凤驾西去与父子心结(2 / 2)
“朕知道,朕答应你,朕一定好好待他,多看看他,不让他一个人。”林锋然紧紧握着她的手,连声应道,声音哽咽。
听到他的保证,钱皇后似乎终于放下了最后一点心事,眼中那点清明迅速褪去,重新变得空洞。她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留着一口气。
“太医!快传太医!”林锋然急道。
一直守在帘外的太医连滚爬跑进来,诊脉,施针,然而皇后的脉搏却像即将断流的溪水,越来越弱,越来越缓。太医脸色灰败,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陛下……娘娘……凤驾……怕是要……西去了……”
林锋然僵在床边,看着妻子平静得仿佛睡去的容颜,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他,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殿内死一般寂静,所有宫人都跪伏在地,压抑的啜泣声低低响起。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漫长无比,钱皇后那微弱的呼吸,终于彻底停止了。她的面容异常安详,嘴角甚至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娘娘……薨了!”掌事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坤宁宫内,悲声顿时大作。
林锋然依旧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哭。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无法形容的疲惫。他慢慢松开握着皇后已然冰冷的手,替她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冯保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抬手止住。
“传旨,”他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皇后钱氏,贤良淑德,辅朕多年,操持六宫,慈抚储君,今崩逝,朕心震悼。一应丧仪,悉遵皇后制,不得奢靡。命礼部拟谥号,内阁议处。辍朝五日,天下臣民素服二十七日。太子……暂且不必回京奔丧,以免路途劳顿,加重病情。令其在徐州好生静养,遥祭即可。”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冰冷地从他口中吐出。冯保含泪一一记下,匆匆出去传谕。
林锋然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仿佛沉睡的妻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充满了药味和死亡气息的内室。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脚下都像踩着虚空。
走出坤宁宫正殿,夜风凛冽,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零星纸钱灰烬。宫城各处,沉重的钟声开始次第响起,一声,又一声,缓慢而哀恸,宣告着皇后的崩逝,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上辇舆,只是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地向乾清宫走去。冯保带着内侍和侍卫,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孤长的影子拖在地上,扭曲,变形。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道旁树影中闪出,正是之前在坤宁宫外递纸卷的小太监。他这次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极其隐晦地朝冯保做了一个手势。冯保脸色微变,加快脚步,凑到林锋然身后,用极低的声音禀报:“皇爷,东厂急报,盯着江宅的人发现,今夜有两个生面孔的‘更夫’在附近转悠了许久,其中一人,似乎…对江家书房的窗户格外留意。我们的人没打草惊蛇。另外,西山那边,顾文澜今日下值后,‘偶然’去了一趟西山工坊外围的料场,借口核对一批旧账,接触了几个管料的老吏,言谈间…多次旁敲侧击那份‘有问题’的旧推导稿。”
皇后新丧,钟声哀鸣,而暗处的鬼蜮,已然迫不及待。窥伺江雨桐的寓所,显然是想找到那部《治国策要》或相关线索。顾文澜对西山“错误”稿的追查,则是想坐实某些“罪名”,或者……为自己下一步行动制造机会?
林锋然脚步未停,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双在宫灯映照下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比这春夜寒风更冷的厉色。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指令,只是继续向前走着,走向乾清宫那片孤冷的、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灯火。
身后,坤宁宫的哭声与钟声汇成悲凉的海洋;身前,等待他的是无尽的政务、诡谲的朝局与暗处的獠牙。妻子的临终嘱托犹在耳畔,儿子的沉重来信揣在怀中,暗处的威胁已悄然逼近。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柔软,都必须在此刻,被深深埋藏,压缩成一颗冰冷坚硬的核。
他走进乾清宫西暖阁,挥退了所有人。殿内空寂,只有他一人。他走到御案后,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太子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提笔,在一张空白的诏纸上,开始书写。不是诏书,而是一道留给自己的、绝不会示人的密令。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巨大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决绝。
夜,还很长。丧钟的余韵尚未散尽,新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而独坐于天下权力之巅的皇帝,在送别了结发妻子之后,必须独自面对这一切。温情已逝,剩下的,只有孤绝的斗争,与对未尽之诺的坚守。
(第五卷第9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