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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清迈双面人31(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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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两人皆是微微一怔。他们都清楚,这一趟曼谷之行,绝非简单结伴观展那么轻松,等同于并肩踏入一场暗流汹涌的无声战场。黄乐荣的身份格外微妙,对外他是陈炳林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普拉斯特暗中试图拉拢、分化他们二人的目标。在曼谷那个错综复杂的行业圈子里,他们之间的羁绊、多年磨合出的默契,还有工作室所有心血,都会被置于无数双眼睛的放大镜下,肆意揣测、解读。

可黄乐荣心底没有半分悔意,他深深望向陈炳林眼底,一字一顿,再次郑重重复:“我陪你,全程都在。”

陈炳林眼眶微微泛起一层薄红,酸涩情绪堵在喉头。他迅速低下头,用力深呼吸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抬眼时,眼底的脆弱尽数收敛,又恢复了往日处事沉稳冷静的模样。

“好。”他沉声应下,眼底浮出一层锐利的锋芒,“我们去曼谷。但我们不会以他邀请的嘉宾身份,乖乖踏入他的圈套。”

黄乐荣稍稍疑惑:“那我们以什么身份出席展览?”

“参展创作者。”陈炳林直起身,快步走到落地窗边,望着远处清迈连绵的素贴山轮廓,缓缓道出自己的计划,“曼谷国际设计展每年都会预留数个‘特别推荐独立工作室’名额,专门扶持极具潜力的新兴创作团队。清迈文化遗产协会拥有官方推荐资格,维猜博士深耕本土文旅多年,手握充足话语权,只要他愿意出面举荐,我们完全能拿到参展席位。”

黄乐荣瞬间领会了他全盘的打算,眼底一亮:“我们带着瓦洛洛市场、水灯节两大完整文旅改造项目前去参展?反过来,把普拉斯特用来炫耀自己的主场,变成展示我们作品的舞台?”

“没错。”陈炳林猛地转过身,眼底重新燃起热烈耀眼的火光,积压多年的郁结尽数化作一往无前的底气,“他一心想借着五周年纪念展大肆炫耀自己这些年的成就,妄图压我一头。那我们便带着实打实落地的完整项目前去对峙。瓦洛洛市井更新、水灯节城市视觉体系,两套方案都经过实地落地打磨,有完整调研数据、落地成果支撑,拿得出手,经得起业内审视。最重要的是,这所有设计成果,是我们二人携手合作打磨七年交出的答卷,是只属于我们的底气。”

这个计划大胆又凌厉,全然不按常规应对方式退让躲闪,是硬碰硬的正面回击。黄乐荣静静思索片刻,心底由衷感慨,这确实是陈炳林一贯的行事风格,永远不愿被动防守,永远选择主动出击。

“维猜博士那边,会同意我们临时申请参展名额吗?”黄乐荣难免生出顾虑,临时递交参展申请流程繁琐,还要麻烦博士出面担保举荐。

“他一定会同意。”陈炳林语气笃定,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瓦洛洛与水灯节改造项目是协会重点扶持的标杆项目,若是能登上曼谷国际设计展的平台收获行业关注度,甚至拿下展览奖项,对于推广清迈本土民俗文化、提升城市文旅知名度有着无可替代的巨大助力。维猜博士心思通透,分得清利弊,清楚这件事能给协会带来多大增益,绝不会拒绝。”

黄乐荣静下心梳理整套方案的可行性。倘若以独立参展团队的身份前往曼谷,他们便不再是被动受邀、任人拿捏的旁观者,彻底掌握话语权。两套成熟完整的项目作品便是他们最坚实的底牌,有明确的展示目标与创作立场,再也不会被普拉斯特牵着节奏随意摆布。

“只是留给我们筹备的时间实在太紧。”他低头看向桌上日历,眉头轻蹙,“展览二十号正式开幕,今天已经五号,只剩短短两周。我们不仅要赶制全套参展物料,还要走完文化遗产协会的推荐申报、展会评审递交流程,工作量极大。”

“那我们就争分夺秒,把所有空闲时间全部利用起来。”陈炳林快步走到黄乐荣面前,双手稳稳落在他肩头,掌心温热有力,目光坚定无比,“乐荣,这是属于我们的反击机会。不逃避过往,不消极防守,主动向前迎战。我们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让普拉斯特看清八年之后焕然一新的陈炳林,让他明白,当年那些刺伤我们的伤痕,如今全都化作了护住我们的铠甲。”

他眼底燃烧的决心顺着相触的肩膀传递过来,一股安稳又磅礴的力量缓缓淌进黄乐荣心底,驱散了先前所有不安。

“好。”黄乐荣郑重点头,眼底泛起相同的坚定,“这件事,我们一起做。”

接下来的数个小时,两人摒弃所有杂念,伏案细细敲定完整筹备规划,一笔一划在白纸上罗列清晰详尽的物料清单:瓦洛洛市场改造全案图文资料、实地拍摄纪实影像、建筑改造建模展板;整套水灯节视觉设计系统、系列民俗插画、衍生文创样品;完整通顺、兼具人文温度与设计逻辑的项目理念阐述文案;重中之重,是一份逻辑完整、亮点突出,足以打动展会评审委员会的参展申报提案。每一项任务、截止时间、负责对接人员,两人都逐条标注清楚,丝毫不敢疏漏。

正午日头烘得街道暖意融融,两人简单在街边小店解决完午饭,便一同驱车前往清迈文化遗产协会,打算当面和维猜博士递交参展申请、细说全盘计划。一路上车厢里格外安静,陈炳林指尖反复摩挲着膝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黄乐荣侧头看他,悄悄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无声地给他安抚。

抵达协会办公室时,维猜博士正埋首翻看近期文旅项目报表,听闻二人来意,放下手中钢笔,静静听完他们打算以工作室名义申报曼谷国际设计展、展出瓦洛洛与水灯节两套完整方案的全部构思,全程没有打断,等两人说完,他微微沉吟片刻,竟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点头应允。

“协会长久以来,一直在寻觅有分量的对外展示平台,向外输出清迈本土民俗与老城改造理念。”维猜博士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温和地扫过面前并肩而立的两人,“曼谷国际设计展汇聚全泰顶尖创作者、业内评审与行业媒体,是绝佳的宣传窗口。除此之外……”

他话锋微顿,视线先落在神色沉稳的陈炳林身上,又缓缓移向身侧从容温和的黄乐荣,语气添了几分期许与考量:“这趟曼谷之行,于你们二人而言,也是一场严苛的试炼。置身更大、更复杂的行业舞台,要应对形形色色的评判目光,还要直面过往纠葛,你们能否稳住节奏,守住长久以来默契配合的创作水准?”

陈炳林脊背挺直,语气坚定利落,没有半分犹豫:“我们可以。”

一旁的黄乐荣紧跟着轻声补充,字句诚恳有力:“我们一定会做到。”

维猜博士看着二人眼底一致的笃定,忍不住温和地笑开来,眉眼间满是赏识:“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放手去筹备便是。协会这边会给予全部资源支持,官方推荐信我今日就能动笔撰写盖章,剩下参展申报、展板物料、作品报审的各类材料,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务必抓紧每一分每一秒。”

两人再三向博士道谢,办妥初步沟通事宜走出协会大门,外头日头已经偏西,堪堪到下午三点。雨后放晴的清迈干净得不像话,整片天空澄澈透亮,纯粹的蔚蓝色一望无际,轻薄白云零散漂浮,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街道两旁的热带绿植上,晃得人眼睫发暖。

站在路边等车,陈炳林侧头看向身侧的黄乐荣,收敛了方才面对博士时的沉稳,语气带上几分紧迫感:“从现在起,我们分开分工推进筹备工作。我全权负责整套建筑改造设计图纸、空间建模展板,还有提交给展会评审的核心参展提案撰写;你统筹所有配套插画系列收尾定稿、展览配套宣传文案、项目人文阐述文稿。每晚固定时间碰面核对进度,任何环节出现卡点或是难题,随时发消息沟通,不必顾忌时间。”

“没问题。”黄乐荣轻轻颔首,随即心头生出一层顾虑,轻声发问,“但还有一桩事需要商议,我们该怎么和工作室的团队说明这件事?临时敲定远赴曼谷参展,筹备周期又如此仓促,大家难免心生疑惑,追问背后缘由。”

“如实告知协会推荐参展、借此推广清迈文旅项目即可。”陈炳林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淡淡开口,“这本身就是实话,只是其中牵扯我与普拉斯特的过往纠葛,暂时不必让团队一同背负这份压力。”

两人并肩沿着宁曼路慢行,沿街小店飘出淡淡的咖啡与香薰气息,一路走到素贴插画工作室门口,陈炳林停下脚步,转身望向黄乐荣,周遭往来行人不少,他声音放得很低,认真地道:“乐荣,谢谢你。”

黄乐荣微微一愣,挑眉看向他:“平白无故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陪着我一起冒险。”陈炳林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藏着几分自嘲,“这个计划从头到尾都充满变数,风险重重,稍有差池,我们不仅拿不到展会认可,甚至可能在曼谷整个设计圈面前颜面尽失,沦为旁人谈资。可你没有半点犹豫,直接选择站在我这边。”

黄乐荣定定凝视着他,神情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清晰传入陈炳林耳中:“炳林,我从来不是单纯陪你冲动发疯。我是发自内心相信你,相信你的设计才华,相信你的判断,更相信我们携手七年打磨出来的作品,足够支撑我们拿出一份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艳的答卷。”

这番直白又滚烫的信任,瞬间点亮了陈炳林的眼眸,眼底翻涌着柔软的暖意。他下意识抬起手臂,心底涌上强烈的冲动,想要上前好好抱住眼前始终坚定偏向自己的人,可指尖抬到半空,瞥见街边来往路人,终究还是克制着轻轻垂落,压下了心底汹涌的情绪。

“晚上碰头核对进度。”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道别。

“晚上见。”

陈炳林转身穿过马路,走向对面涅盘设计工作室,黄乐荣静静立在原地,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慢慢走远,直到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推门走进自己的插画工作室。

室内几名画师正围在工作台前,对着新一批水灯节插画草稿讨论修改细节,听见推门动静,为首的阿明立刻抬头迎上来,眼底带着好奇:“荣哥,方才看您和陈老板一同外出许久,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协会那边刚敲定一项新安排。”黄乐荣刻意放缓语调,尽量冲淡其中暗藏的紧绷,维持平常工作时温和从容的模样,“我们工作室要代表清迈文化遗产协会,参加曼谷一场大型国际设计展,展出瓦洛洛市集与水灯节两套完整项目,对外推广老城文旅设计。接下来两周所有人都会格外忙碌,辛苦大家多分担一些工作。”

“曼谷?”阿明眼睛骤然一亮,满是惊喜,连忙追问,“是哪一场展览?我们居然能去曼谷参展?”

“曼谷国际设计展。留给我们的筹备时间十分紧张,短短两周内,所有展板、插画、图文物料、申报材料都必须全部完工。”黄乐荣抬手轻拍掌心,吸引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注意力,沉下心梳理后续分工,“大家先停下手上零碎工作,我重新调整接下来两周全部工作安排……”

他条理清晰地分配各项任务,面上始终维持着专业冷静的状态,有条不紊安排插画定稿、宣传海报、纪实图文排版等工作,可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几百公里之外的曼谷。

那座困住陈炳林八年、承载满是伤痛与流言的城市,如今他们却要一同踏足而归。带着两人七年同心协力打磨出的心血作品,直面当年亲手击碎他梦想的普拉斯特,直面当年所有刺耳的非议与偏见。

这无异于一场毫无退路的豪赌。倘若赌赢,他们便能彻底撕碎笼罩在陈炳林头顶八年的阴霾,真正与不堪的过去和解;可若是全盘失利,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新一轮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质疑。

黄乐荣轻轻摇头,强行驱散心底滋生的消极念头,不愿去设想落败的可能。

他们只能赢,也必须赢。

窗外清迈午后的阳光依旧热烈耀眼,温柔包裹着整间工作室,可黄乐荣心里清楚,两周之后的曼谷展厅,没有这般平和温暖,等待他们二人的,将会是一场暗流涌动、无声厮杀的战场。

而他早已做好抉择,义无反顾选择与陈炳林并肩而立,一同迎战所有未知的风浪。

这是他心甘情愿做出的选择,也是藏在心底,从未更改的承诺。

无论曼谷那场博弈最终迎来何种结局,是鲜花掌声或是冷言质疑,他都会陪在陈炳林身侧,一同承担、一同面对。

一如过去相守共事的七年时光,风雨同路,从未分开。

清迈的十二月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裹挟着山间晚风独有的微凉惬意。炽烈耀眼的日光彻底沉落在素贴山尽头,整座古老小城归于静谧,街巷间的喧嚣尽数散去。错落的古城木屋被沿街暖黄的路灯、临街小店通透的橱窗光晕温柔包裹,朦胧的光影揉碎在微凉的夜风里,抚平了白日所有的忙碌与焦灼。

木屋客厅格外安静,一盏复古落地灯伫立在角落,倾泻出一圈柔和昏沉的光晕,堪堪照亮客厅中央的方寸天地。地面散落着厚厚一摞参展资料、打印定稿的设计草图、标注满笔记的方案纸,层层叠叠铺展开来,无声诉说着连日来的奔波与较真。

距离曼谷国际设计展盛大开幕,仅剩十天。

黄乐荣随意地盘腿坐在木质地板上,身前平整摊开着水灯节视觉案例的最终版插画打印稿。细腻柔和的画面铺满视线,每一笔配色、每一处纹样都是反复打磨后的成果。他指尖捏着一支浅色彩色铅笔,垂着眼眸,专注地对着画面边角一处细碎纹理做最后的微调修正,动作轻柔又细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破坏画面的完整质感。

不远处的布艺沙发上,陈炳林屈膝坐着,轻薄的笔记本电脑稳稳搁置在膝头。暖光落在他轮廓利落的侧脸上,却驱不散眉宇间紧锁的沉郁。他目光死死锁定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稿,指尖悬在键盘与鼠标之间,反复斟酌、逐字打磨,分毫不敢松懈。此刻他正在终审修改参展提案的英文终版,每一个句式、每一个专业词汇,都要反复推敲至极致。

这样并肩熬夜、伏案攻坚的夜晚,已经整整持续了一周。

自从两人下定决心,以参展者的身份奔赴曼谷、正面迎战过往,他们便彻底进入了连轴轮转、近乎极致的高压工作状态。白日里,二人各司其职,坚守各自工作室的常规项目推进,处理日常对接工作、跟进团队进度,绝不耽误本职进度;等到暮色降临,结束一整天的工作,便马不停蹄赶回同住的木屋,全身心投入曼谷参展材料的筹备工作。

无数个深夜,客厅的灯光从暮色初亮,一直亮到漫天星子高悬。两人常常伏案忙碌至凌晨两三点,困意翻涌便撑着脑袋小憩片刻,转瞬又起身继续核对细节。浓重的黑眼圈悄悄攀上眼底,成了两人这段时间最寻常的模样,桌上的黑咖啡消耗量更是翻倍增长。

就连工作室的萨姆,都清晰察觉出两位老板连日的疲惫与紧绷。每日午后都会准时备好冰爽提神的咖啡、补充体力的能量棒,默默送到两人手边,从不打扰,只悄悄为他们消解几分疲惫。

可身体深处的疲惫困顿,终究不及心底翻涌的万千压力分毫。

这场曼谷之行,从来不止是一场简单的行业参展,更是一场直面过往、博弈人心的无声战役,沉甸甸压在两人心头,日夜沉淀,愈发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黄乐荣终于停下手中的铅笔,抬手轻轻按压酸胀干涩的双眼,微微仰头舒缓紧绷的脖颈。余光不经意间扫向身侧的陈炳林,清晰看见他握住鼠标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极致的青白,线条紧绷凸起。利落锋利的下颌线死死绷着,没有一丝松弛,像是极力压抑着心底翻涌的焦虑与忐忑,连周身的气场都透着一股极致的紧绷。

“炳林,”黄乐荣放轻语调,嗓音带着熬夜后的微哑,温柔地开口,“休息一会儿吧。你已经一动不动盯着屏幕三个小时了,眼睛和神经都该歇歇了。”

陈炳林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耳畔的温柔叮嘱没能让他有丝毫动容,依旧目光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英文提案,指尖微动,继续逐字修改打磨。

看着他固执紧绷的模样,黄乐荣心底泛起一丝心疼。他缓缓起身,踩着柔软的地毯走到开放式厨房,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折返回来轻轻放在陈炳林身侧的实木茶几上。

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轻轻触碰,发出一声清脆细碎的轻响,这细微的动静,终于拉回了陈炳林游离紧绷的思绪。

他缓缓抬眼,长睫微颤,眼底布满淡淡的红血丝,连日熬夜的疲惫尽数显露。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严谨:“参展提案的英文措辞必须做到绝对精准,没有容错的余地。国际评审团队眼光极致严苛、挑剔万分,哪怕只是一处小小的用词不当,都有可能被刻意界定为本土文化诠释不足,或是设计理念过度西化,直接否定我们整套方案的内核。”

“我来帮你核对看看。”黄乐荣顺势在他身侧坐下,身姿自然放松,语气温柔又笃定,“我做过多年外文文案编辑,对英文语境、书面措辞和文化适配度的把控,会更细致一些。”

陈炳林微微迟疑一瞬,心底的紧绷稍稍松动,默默将笔记本电脑转向黄乐荣的方向。

黄乐荣俯身垂眸,快速扫视通篇文稿。不得不承认,陈炳林撰写的提案格局宏大、逻辑缜密,从清迈文旅改造理念、落地实施方法,到本土文化创新亮点,层层递进、条理清晰,将两套项目的核心价值展现得淋漓尽致。唯独少数涉及泰北兰纳本土文化的专属概念,直译过来的英文表达略显生硬刻板,缺少文化底蕴的温度,不够贴合国际评审的审美与认知。

“你看这里。”黄乐荣指尖轻点屏幕上的一段文字,轻声细致讲解,“‘兰纳文化的现代表达’,你用的expression语法没有错误,但结合我们这套设计传承与创新的内核,terpretation会更加贴切,不止是简单的表达,更有对古老文化全新诠释、解读与新生的深层含义。”

陈炳林顺势微微凑近,温热的肩背与黄乐荣的肩膀轻轻相抵,亲密又安稳。他认真看着屏幕上的字句,微微颔首:“确实更贴合内核,还有其他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还有这一段水灯节的情感维度阐述。”黄乐荣目光继续下移,耐心梳理,“‘情感纽带’用eotionalbonds完全合适,但后半句‘光作为情感载体’,carrier过于偏向物理实体的承载,不够贴合我们光影传情、以灯寄思的软性内核,换成diu会更好,是情感传递、文化延续的媒介,意境会高级很多。”

静谧的深夜里,两人就这般肩并肩依偎着,一同俯身打磨文稿。一人细致斟酌措辞、提出优化建议,一人静心思索、快速修正采纳。清脆的键盘敲击声、低缓温柔的讨论低语,交替响起,轻轻打破深夜的沉寂。

窗外的清迈古城彻底沉入温柔的夜色,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古寺偶尔传来几声悠远厚重的钟声,穿过层层夜色,缓缓飘入屋内,无声标记着深夜流逝的时光。

就这样逐字逐句打磨、校对、优化,直到凌晨一点,整份参展提案终于彻底定稿、完美收官。

陈炳林轻轻合上电脑屏幕,长长吐出一口积压许久的浊气,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仰头闭上双眼,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片刻松弛,周身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累吗?”黄乐荣侧头看向他,轻声询问,眼底满是心疼。

“累。”陈炳林闭着眼,坦诚应声,声线依旧沙哑疲惫,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但比起身体的累,心里的紧张,更压人。”

黄乐荣心知肚明,他口中的紧张,从来不止是筹备参展、应对评审的工作压力。那是深埋心底八年的阴影,是对曼谷那座城市的本能忌惮,是对即将直面过往、直面宿敌的惶恐与不安。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日夜悬在两人心头,随着开展日期愈发临近,重量便层层叠加,让人喘不过气。

“你在害怕。”黄乐荣语气轻柔,一语道破他所有的心事,没有试探,没有揣测,只有全然的洞悉与理解。

这一次,陈炳林没有丝毫否认。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放空落在天花板柔和的光影上,眼底翻涌着复杂晦涩的情绪,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茫然与疏离:“八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彻底忘了曼谷的一切,忘了那座城市急促喧嚣的节奏,忘了艺术街区特有的墨香与人声,忘了展厅里冰冷的灯光与空气……”

“可这几天夜里,那些尘封的记忆全都回来了。我频频梦到艺术学院那条长长的走廊,梦到年度展厅里熙攘的人群、细碎低语的议论声,梦到当年刺眼的聚光灯,还有……”

他话音骤然顿住,哽咽卡在喉间,再也说不下去。

但黄乐荣全都懂。

他梦到的,是猝不及防的背叛,是百口莫辩的恶意指控,是被全盘否定的才华,是狼狈逃离、受尽屈辱的过往。是八年前那场几乎彻底摧毁他所有热爱与底气的噩梦。

“这次不一样。”黄乐荣主动伸出手,稳稳握住陈炳林微凉的掌心,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温柔而坚定,一点点熨平对方心底的褶皱,“炳林,这次你不是孤身一人。你有我,有我们两人并肩打磨七年、落地成型的心血作品,有清迈文化遗产协会做我们最坚实的后盾。你不是落魄归人,你是载着满身成就、堂堂正正回去的创作者。”

陈炳林缓缓转头,定定望向身侧的黄乐荣,眼底情绪错综复杂,有不安,有自卑,有忌惮,也有被安抚的温热:“乐荣,你根本不清楚曼谷艺术圈的水深。那是个极致现实的名利场,人人戴着精致的面具周旋往来,每一句温和的寒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潜台词与利益算计。普拉斯特在那里深耕经营了整整八年,人脉、声望、资源、口碑,全都根深蒂固。”

“而我们,在那些身居核心圈层的人眼里,不过是从清迈小城走出去的‘地方艺术家’,是靠着本土小项目博眼球、来大城市见世面的乡巴佬。我们的作品,我们的坚持,未必会被他们认可,甚至可能被肆意轻视、嘲讽。”

寥寥几句自嘲的话语,听得黄乐荣心口酸涩发疼。相识七年,他从未见过这般自我怀疑、刻意贬低自己的陈炳林,哪怕当年初到清迈、一无所有从头开始,哪怕数次遭遇行业质疑、项目瓶颈,他永远傲骨铮铮、从容坚定,从无半分怯懦自卑。

“所以呢?”黄乐荣微微坐直身体,目光澄澈而坚定,直直望向陈炳林晦暗的眼眸,字字铿锵,温柔却有力量,“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要退缩逃避?就要因为害怕被轻视、被嘲讽,就不敢站上舞台,展示我们耗费心血、扎根本土的作品吗?”

“炳林,这不是我认识的你。我认识的陈炳林,从来不会因为旁人的眼光妥协,永远坚守自己的设计初心与创作理念;是当年被全行业误解质疑、跌入谷底,也咬牙在清迈扎根重启、逆风翻盘的人。你的傲骨与勇气,从来都不该被过往的阴影磨灭。”

陈炳林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苦涩疲惫的浅笑:“那只是年少无知的鲁莽冲动罢了。”

“那是旁人没有的赤诚与勇气。”黄乐荣立刻轻声纠正他,语气无比笃定,“而且时至今日,你依旧拥有这份勇气。如果不是,你不会主动定下参展的计划,不会选择最坦荡、最勇敢的方式,正面直面普拉斯特,直面不堪的过往。”

昏黄温柔的落地灯光笼罩着两人,窗外夜色浓稠静谧,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与风波,成了独属于他们的、安稳温柔的岛屿。

两人静静对视,眼底映着彼此的身影,也藏着彼此所有的忐忑与坚定。

良久,陈炳林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嗓音低沉而脆弱,褪去了所有的坚硬与伪装:“乐荣,如果……如果到了曼谷,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怎么办?如果我亲眼见到普拉斯特,见到所有刻着我过往伤痕的痕迹,见到那些被偷走、被篡改的曾经……如果我当场失态、撑不住了怎么办?”

“如果我崩溃了呢?”

黄乐荣温柔地接过他未说出口的惶恐,轻轻摇头,眼底满是包容与笃定:“你不会轻易崩溃。但我允许你脆弱。”

陈炳林骤然一怔,眼眸微微睁大,眼底的茫然与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我是你的伴侣,是陪你并肩作战的人,不是评判你对错、要求你完美的评委。”黄乐荣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温柔的话语字字落地,熨帖人心,“我不需要你永远无坚不摧,永远冷静得体,永远完美无缺。你可以害怕,可以紧张,可以忐忑,甚至可以有一瞬间想要逃避、想要退缩。”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撑不住了,我就在你身边。我会牢牢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没关系,有我在,一切都没关系。”

他的声音轻柔舒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稳稳钉进陈炳林心底最柔软、最脆弱的角落,驱散了盘踞多年的阴霾与不安。

这一刻,所有的紧绷、伪装、防备尽数瓦解。

陈炳林心头一震,所有隐忍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他不再克制,猛地伸手,一把将身前的黄乐荣紧紧拽入怀中。

这一个拥抱,用力而深沉,沉默而滚烫。

没有多余的话语,却囊括了万千心绪:藏了八年的委屈与恐惧,连日紧绷的疲惫与焦虑,对眼前之人无尽的感激、深沉的依赖,还有那份不敢轻易言说、沉甸甸的爱意,尽数裹挟在这紧密相拥的怀抱里。

他将脸轻轻埋在黄乐荣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脖颈,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卸下了所有铠甲与防备。

安静相拥许久,陈炳林才贴着他的耳畔,嗓音低哑温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切与期许:“答应我一件事。”

黄乐荣任由他抱着,轻轻回拥住他疲惫的脊背,动作温柔安稳,轻声应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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