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3章 江彬怂恿·巡幸宣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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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六年正月,北京,豹房。
年节刚过,豹房跑马道两侧的灯笼还没有收,在冬日的寒风中轻轻晃动,像一页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边缘,每一次晃动都在纸面上留下细碎的余影。朱厚照骑着一匹新到的白马,沿着跑马道缓缓走了一圈,马蹄踏过细沙,在晨光中留下一串细密的印记,然后勒住马,翻身落地,把缰绳扔给侍从,走向正殿。
殿中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与跑马道上的寒气在门槛处交汇成一道看不见的界限。他坐下后,目光扫过案上那一叠尚未批阅的奏章,没有翻开,只看着那些整齐堆叠的纸页边缘。
江彬从殿外走进来,在门槛内停了一下,抖落肩上的雪粒,然后走到案前,微微躬身:“陛下,宣府镇那边来了消息。雪下得比往年大,但边关将士们都在等陛下的旨意。”
朱厚照问:“什么旨意?”
江彬道:“陛下去年亲征,将士们士气正旺。宣府那边有几位将官托人带话,说若陛下今年再去,他们愿意把最好的马留给陛下。”
朱厚照没有接话,手指在案沿上划过,感受木料微凉的触感:“朕才回来两个月。”
江彬说:“两个月,足够他们把京城的事理清了。但陛下若想出去透透气,宣府的冬天比京城开阔。”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天气。朱厚照的目光从案上那叠奏章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庭院中,停了一会儿:“他们不会让朕去的。”
江彬没有反驳,只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反复确认的事:“陛下是天子。天子想去哪里,谁拦得住?”
正月十五,元宵节。朱厚照没有像往年那样在宫中赏灯,而是坐在乾清宫中,面前摊着一道尚未发出的旨意。旨意是江彬代拟的,措辞简洁,大意是朕欲巡幸宣府,考察边防,慰劳将士。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在末尾画了一个圈,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核对太多次的旧痕,放下笔,对门外的太监说:“明日早朝,发出去。”
正月十六,早朝。朱厚照坐在御座上,让太监宣读了那道旨意。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出列,是兵部一位侍郎。他跪在殿中,叩首道:“陛下,宣府乃边关重镇,北临蒙古,路途遥远。若陛下亲临,恐有意外。臣请陛下三思。”殿中没有其他人接话,那道旨意像一块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纸页边缘短暂地停留,又缓慢地消失。朱厚照等那道余波散尽,然后开口:“朕去年去过一次,平安回来了。今年再去一次,也不会出什么意外。”殿中没有人再开口。
正月二十,朱厚照带着三百亲兵离开北京,沿着去年北上的路线向宣府进发。雪还在下,但不大,落在官道两侧的田野上,把那些尚未返青的麦茬覆盖成一片均匀的白。朱厚照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列,江彬跟在他侧后方,指给他看远处的山影和路边的村庄。他在马上不时侧过头,顺着江彬的手指望去,听他说那些村子的名字和来历。
正月二十五,朱厚照抵达宣府。宣府镇总兵官率众将在城门口迎接,拱手行礼,引他入城。他没有住进预先准备的驿馆,而是让人在城北的校场边搭了几顶帐篷,说:“朕是来巡边的,不是来享福的。住帐篷就行。”帐篷搭好后,他在帐中坐了一会儿,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吹进几片细小的雪粒。他走到门边,掀帘看了看远处城墙的轮廓,对身后的江彬说:“这里比豹房有意思。”
当天下午,朱厚照在江彬的陪同下登上了宣府的城楼。城墙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到墙根下,露出灰青色的砖面。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在城楼北侧停下脚步,望着城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没有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的号令声交替传来。他站在城楼北侧,望着城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原野,很久没有动。
正月二十八,朱厚照在宣府镇召见了当地的几位边将。他们没有上朝,没有跪拜,只是在校场的帐篷中围坐,听他们讲边关的风土人情和鞑靼人的动向。他听得很专注,没有打断,只在间歇时偶尔问一句:“那个地方骑马过去要几天?”“那边的草场冬天还有水吗?”那些问题简单而具体,像一道被反复翻阅太多次的旧痕,在询问落定时,在纸面上留下细密的余影。
二月初,朱厚照决定在宣府镇多住一段时间。他派人回京传话:朝中事务由内阁处理,有急事再送宣府。那道旨意送出时,驿卒的马蹄踏过雪后尚未完全化冻的官道,在暮色中留下一道细长的辙印。
二月初五,江彬在宣府镇向朱厚照提了一个建议:“陛下既然要在宣府长住,不如建一座行宫。不用太大,够住就行。也好让边关的将士们知道,陛下是真心想在这里待下去的。”朱厚照听完后没有立刻表态,过了片刻才说:“行宫就不必了。但可以在这里设一处别院,方便来住。”那道墨痕在纸面上缓慢干透,在书页合拢之前,留下了最后一道均匀而坚定的笔触。
二月初十,宣府镇城北的一处旧宅开始修缮。工程不大,只是换了门窗、加固了院墙、在院子里铺了一条通往校场的砖路。朱厚照有时会在午后去工地看一会儿,看那些工匠砌墙、铺瓦,有时驻足片刻,有时从头看到尾。
那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在书页合拢之前留下了最后一道尚未干透的墨迹,等待着被翻到下一页时再次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