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宁王朱宸濠·蓄谋已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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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七年四月,南昌,宁王府。
春雨绵密而持久,檐角的滴水在青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奏。朱宸濠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被雨水浸透的海棠树,已经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今年三十七岁,身材魁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一股隐忍的锐气,被雨幕滤过之后显得格外清晰。他是宁王朱权的后裔,封地在南昌,世袭罔替,按祖制应当安分守己地做一个富贵闲人。但他偏偏生了一颗不安分的心。
正德皇帝即位以来,朝廷纲纪松弛,刘瑾乱政,边将入朝,皇帝长居宣府,朝臣各怀心思。这些消息像风一样从北京吹到南昌,经过层层传递,每一道折痕都在加重。朱宸濠站在窗前,在每一次翻动中确认那道墨痕的走向。
“王爷,”管家在门外轻声道,“李先生在偏厅等候。”
朱宸濠转过身:“让他进来。”
片刻后,李自然走了进来。李自然是他的亲信谋士,今年五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沉静,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他进门后没有行礼,只在案侧站定,像一道被合拢太久的旧痕,等待着在纸页边缘找到新的落笔处。朱宸濠开口问他:“北京那边有消息吗?”李自然说:“有。钱宁派人送了一封密信来。信中说,皇帝在宣府建了一座镇国府,自称镇国公,长居不归。朝中事务由内阁处理,但内阁的票拟经常被搁置。”
朱宸濠把密信放回案上:“钱宁收了本王多少银子?”
李自然说:“前前后后,大约三万两。”
朱宸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万两买个耳目,值。”
当天下午,朱宸濠在王府中召集了几位心腹将领,李自然也在座。朱宸濠开门见山:“如今朝廷纲纪松弛,皇帝耽于玩乐,边关军备废弛。本王是太祖皇帝的后裔,岂能坐视江山倾颓?”几位将领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欲言又止。朱宸濠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侧过身,从案角拿起一份名单:“这是本王打算联络的人。江西境内,已有几位指挥使愿意追随。湖广那边,也有人暗中联络。”他放下名单,像合上一道已经被反复确认太多次的旧痕,“诸位只需记住——本王起兵,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匡扶社稷。”
五月初,朱宸濠开始秘密整军。他在南昌城外设立了一处隐蔽的练兵场,从各地招募了数百名精壮,以“王府护卫”的名义编入宁王府的卫队中。表面上,这些护卫与寻常王府卫队无异,只是在操练强度上远远超出规制。他还在城郊购置了几处仓库,用于存放兵器、火药和粮草。那些仓库门上挂着普通的商号招牌,内部则按军营标准配置,铁料堆叠整齐,火药桶分格排列。
六月,朱宸濠派出的使者带着大批金银绸缎,分赴湖广、四川、南直隶等地,联络各处将领和士绅。那些使者像一页被反复翻动的书页,在每一次合拢时留下新的墨痕。有的使者顺利返回,带回了好消息;有的使者空手而归,说对方还在观望;还有的使者一去不返,没有再出现过。朱宸濠每日在书房中翻阅使者带回的回信,在纸页边缘用指甲轻轻划一道记号,确认那道墨线是否正在缓慢渗入纸纹深处。
七月的一个夜晚,朱宸濠在书房中与李自然进行了一次长谈。朱宸濠问:“本王还需要准备什么?”李自然沉吟片刻:“王爷还缺一样东西。师出有名。若以藩王身份起兵,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不会响应。若王爷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他停了一下,“比如,太后密诏。”朱宸濠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太后密诏?”
李自然说:“臣可以伪造一道密诏,就说太后受奸臣蒙蔽,命王爷起兵清君侧。只要这道密诏传出去,天下人就会认为王爷是奉旨行事。真伪之争,在传开之后就很难查证了。”朱宸濠沉默了片刻:“你去做吧。”
八月初,一道用旧绢写成的密诏被秘密送入宁王府。绢色泛黄,字迹工整,落款处盖着一枚仿制的太后印玺。朱宸濠在灯下看了那卷绢帛,没有多问,将绢帛小心卷好,收进一只铁匣中。那只铁匣被搁在书案侧面的一只旧木箱中,与成堆的文书混在一起,像一页等待被嵌入正确章节的附页。朱宸濠关上箱盖,那道墨痕在纸面上缓慢干透,在合拢之前留下了最后一道尚未干透的印迹。
九月初,宁王府护卫的规模已经扩大到三千余人,远远超出了藩王府的规制。南昌城中开始出现关于宁王“招兵买马”的传闻,有人说宁王要造反,有人说宁王只是自保。朱宸濠对城中的议论听之任之,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吩咐管家继续支付那些仓库的租金。
十月初,一封从北京送来的密信打破了宁王府表面的平静。信中说,朝中已经有人注意到了宁王的异常动向,兵部正在暗中调查南昌城外的几处仓库和练兵场。朱宸濠读完信后没有慌乱,只对李自然说:“他们查到了什么?”李自然说:“目前应该只是风声。但风声一旦传开,就会越传越紧。”朱宸濠说:“那就让他们查。查到的只是一些商号仓库和普通货物。”
那夜他在院中站了很久,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那些星光很远,远到像是与这片土地毫无关系,但又确实照着这片土地,照着那些正在积蓄的力量和尚未发动的刀兵。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吹熄了灯。那道被反复折叠太多次的旧痕,在夜色中缓慢地定型,像一页被翻到末尾的书,在合拢之前留下了最后一道均匀而坚定的余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