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僵持（2 / 2）

“将军，”他忽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能打下扬州么？”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座城，很久。

“能。”他终于说。

就一个字。

张横等着他说下去。但赵匡胤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座城。盯着那片夕阳。盯着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晃动，像一条黑色的蛇。

戌时，扬州大牢。

陈福蹲在角落里，盯着墙上那扇小窗。

窗外的光已经没了，只剩下黑暗。

黑得像墨，像锅底，像死人的眼睛。

他被关在这里，已经五天了。

五天来，没有人来找过他。没有人审他，没有人问他，甚至没有人跟他说一句话。每天早晚两顿饭，从门洞里塞进来，干饼、凉水，吃完收走。送饭的人连看都不看他一眼，像喂狗。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周军来了多少人，不知道打了多少仗，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比针尖还细。

牢门上的铁锁忽然响了一声。

咔嚓。

他猛地抬起头。

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

昏暗的光线中，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一个轮廓，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陈福。”那人开口。

是他。

刘仁瞻。

陈福浑身发抖，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刘……刘将军……”

刘仁瞻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黑暗中，那双眼睛像两颗寒星。

“陈福，”他说，“你想出去么？”

陈福愣住了。

想？

他想得都快疯了。

“想！小人想！”他拼命点头，脑袋像捣蒜。

刘仁瞻点点头。

“那好。”他说，“你替我办件事。”

陈福不敢问什么事。

他只是拼命点头。

刘仁瞻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几乎看不见。

“你去告诉赵匡胤，”他说，“我请他进城喝茶。”

陈福愣住了。

“将……将军，这是……”

“你就这么跟他说。”刘仁瞻站起身，拍了拍膝上并不存在的灰，“他若敢来，我亲自出城迎接。”

陈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仁瞻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陈福一眼。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记住，”他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中。

牢门重新关上。

咔嚓。

陈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赵匡胤，你敢来么？

亥时，运河船上。

赵匡胤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城。

月光很亮，照得城墙上银白一片。城头偶尔有火把晃动，是守军在巡逻。火光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将军，”张横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陈福，被人从城里放出来了。”

赵匡胤转过身。

“人呢？”

“在岸上。”张横说，“被咱们的人拦住了。他说有要紧事，要见你。”赵匡胤沉默片刻。

“带他来。”

片刻后，陈福被带到船上。

他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新添的伤痕，像从泥坑里刚爬出来的。他一见赵匡胤就跪下了，膝盖砸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响。

“将军！小人……”

“起来说话。”赵匡胤说。

陈福爬起来，浑身还在抖，像筛糠。

“刘仁瞻让小人来传话。”

“说。”

陈福深吸一口气，把刘仁瞻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他请将军进城喝茶。若将军敢来，他亲自出城迎接。”

张横脸色一变。

“将军，这是陷阱！”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福，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陈福心里发毛，忍不住低下头去。“他还说什么？”

陈福摇摇头：“没……没了。”

赵匡胤点点头。

“下去歇着。”他说，“明日再说。”

陈福被带了下去。

张横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你不会真想去吧？”

赵匡胤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座城，很久。

月光下，那座城静静地卧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张横，”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你说，刘仁瞻为什么要请我喝茶？”

张横想了想：“想骗你进城，然后……”

“然后杀了我？”赵匡胤替他说完。

张横点点头。

赵匡胤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派兵来杀？”他说，“他有一万八千人，我只有一千五。他若真想杀我，早该出兵了。”

张横愣住了。

“将军的意思是……”

“他在试探。”赵匡胤说，“试探我敢不敢去。试探我有没有胆量。”

他转过身，看着张横。

月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若我敢去，他就输了。若我不敢去，他就赢了。”

张横的脸色变了。“将军，你不会真要去吧？”赵匡胤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座城，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久到张横的腿都站麻了。

然后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忽长忽短。

他在吊床上躺下，闭上眼。

刘仁瞻，你想请我喝茶？

好。

我去。

黑暗里，他的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