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归来（2 / 2）

两人同时抬头。

“不打？”

“不打。”赵匡胤又说了一遍，“打不起。”

他把图往前推了推。

“你们算算，咱们还剩多少人？”

张横低下头。

“一千四百八。”他说。

“攻城一次，死多少？”

张横不说话了。

赵匡胤站起身。

“打不起。”他说，“只能等。”

“等到什么时候？”

赵匡胤走到舱门口，掀开帘子。

外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银白的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扬州城的轮廓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一座银色的山。

“等到他们撑不住。”他说。

子时，伤员棚。

老陈蹲在一个年轻士卒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黑乎乎的汤药。

那士卒躺在地上，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半睁着，看着棚顶，嘴唇一动一动的，不知在念叨什么。

“来，喝药。”老陈把碗凑到他嘴边。

那士卒的嘴唇动了动，没喝进去，药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淌在脖子上。

老陈叹了口气，拿袖子给他擦。

旁边传来脚步声。

老陈抬头，看见赵匡胤走过来。

“将军。”

赵匡胤点点头，蹲下，看着那个士卒。

那士卒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见是他，嘴唇咧了咧，像是想笑。

“将……将军……”

“别说话。”赵匡胤说。

那士卒摇摇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几声。

“我……我娘……”

又是娘。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伸手，握住那士卒的手。

那士卒的手很凉，很瘦，像一把干柴。

“你娘在哪儿？”他问。

“登……登州……”

赵匡胤点点头。

“打完仗，我去告诉她。”

那士卒的眼睛亮了亮。

然后慢慢暗下去。

手松开了。

老陈凑过来，探了探鼻息，摇摇头。

赵匡胤站起身，走出棚子。

外面，月光很亮。

他站在那儿，很久。

丑时，扬州城头。

一个年轻的守军士卒蹲在城垛后面，缩着脖子打哆嗦。

十月的夜，冷得邪乎。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衣裳，还是止不住地抖。

“喂，”旁边一个老卒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听说了么？”

“啥？”

“白天那事儿。”老卒说，“周军的那个将军，进城了。”

年轻士卒愣住了。

“进城？他找死？”

“没死。”老卒说，“跟刘将军喝了茶，又大摇大摆地走了。”

年轻士卒张大了嘴。

“这……这怎么可能？”

老卒摇摇头，叹了口气。

“谁知道呢。”他说，“反正我觉着，这事儿邪门。”

两人都不说话了。

月光照在城墙上，冷冷清清的。

远处，运河上那九艘船还泊着，灯火全熄，像九头蛰伏的野兽。

年轻士卒盯着那些船，忽然打了个寒噤。

“叔，”他小声问，“你说，咱们能守住么？”

老卒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船，望着那片黑暗，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年轻士卒的肩膀。

“别想那么多。”他说，“守一天是一天。”

寅时，运河船上。

赵匡胤躺在吊床上，睁着眼。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个年轻士卒的脸，白得像纸，眼睛亮得瘆人，嘴里念叨着“娘”。

一闭眼就是刘仁瞻的脸，国字脸，浓眉，嘴角带着点笑，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笑。

一闭眼就是扬州城，黑压压的，像一头巨兽趴在黑暗里。

他坐起来，走出船舱。

甲板上很静。几个值夜的士卒蹲在船舷边，缩着脖子打盹。听见脚步声，都惊醒过来，见他出来，要站起来行礼。

他摆摆手，走到船头。

月亮偏西了，挂在扬州城的上头，又大又圆。月光把城墙照得银白一片，城头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他盯着那座城，很久。

刘仁瞻，你还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还能撑。

撑到他们撑不住。

他站在船头，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