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困中局(1 / 2)
显德二年,十月十四日。
辰时,运河船上。
赵匡胤蹲在船头,手里捏着半个炊饼,没吃。
炊饼是昨天剩的,硬得能砸死人。他捏着它,眼睛盯着扬州城,一眨不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砖石晒得发亮。城头的旗帜换了新的,红的,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在跟他招手。
张横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将军,”他压低声音,“粮草清点完了。省着吃,能撑二十五天。”
赵匡胤点点头。
二十五天。
城里的粮草,够吃一个月。
差五天。
“伤员呢?”
“又死了两个。”张横的声音低下去,“还剩七十三个。能好的,大概一半。”
赵匡胤没说话。
他把炊饼塞进嘴里,嚼起来。饼硬,硌牙,他嚼得很慢,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嚼完,他站起来。
“周成呢?”
“在那边盯着。”张横朝南边努努嘴,“怕南唐的水路来援军。”
赵匡胤点点头。
他走到船舷边,往下看。
河水浑黄,缓缓地流。偶尔有鱼跳起来,啪的一声,又落回去。岸边的芦苇丛里,几只野鸭子正在凫水,脑袋一伸一伸的,找食吃。
他看着那些野鸭子,忽然想起登州。
登州的海边,也有这种野鸭子。冬天的时候,一群一群的,在海滩上跑来跑去。刘二狗那时候说,等打完仗,要回家打野鸭子给他娘吃。
刘二狗死了。
死在火海里,尸体都没找着。
赵匡胤收回目光,走回船头。
“张横。”
“在。”
“派人进城。”他说,“找陈贵。”
张横愣住了。
“找陈贵?那王八蛋不是刘仁瞻的人么?”
赵匡胤摇摇头。
“他是墙头草。”他说,“谁赢帮谁。咱们围了这么久,城里肯定有人怕了。找他,让他传话。”
“传什么话?”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传话给城里的人,”他说,“开城门投降的,赏钱五百贯,官升三级。抓刘仁瞻献城的,赏钱一千贯,官升五级。”
张横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这……这能有用的?”
赵匡胤看着他。
“有用没用,”他说,“试试再说。”
巳时,扬州城内。
陈贵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
从昨天开始,他就没合过眼。
那个赵匡胤,真的进城了。跟刘仁瞻喝了茶,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全城都在传这件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赵匡胤是来谈判的,有人说他是来探路的,还有人说他是刘仁瞻请来的,两人已经谈好了条件。
他也不知道该信哪个。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匡胤敢来,就说明他不怕。
不怕的人,不好惹。
“老爷,”一个家仆探头进来,“外面有人找。”
陈贵一愣。
“谁?”
“不认识。”家仆压低声音,“但他说,是从城外来的。”
陈贵的手一抖,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午时,陈府后院。
陈贵蹲在柴房里,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泥巴的人。
这人三十来岁,穿一身破衣裳,脸上抹得黑一道黄一道的,像个乞丐。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
“你是……”陈贵嗓子发干。
“周军的人。”那人说,声音压得很低,“赵将军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贵的心猛地一缩。
“什么……什么话?”
那人凑近了些。
“赵将军说,开城门投降的,赏钱五百贯,官升三级。抓刘仁瞻献城的,赏钱一千贯,官升五级。”
陈贵的脸白了。
“这……这……”
“你把这些话,”那人打断他,“传给城里的人。越多越好。”
陈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人站起身。
“话带到了。”他说,“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他推开柴房的门,消失在院子里。
陈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五百贯。
一千贯。
官升三级,官升五级。
他咽了口唾沫。
申时,扬州城头。
刘仁瞻站在城楼上,盯着城外那些船。
九艘船,一动不动地泊着,像九条死鱼。但刘仁瞻知道,它们不是死鱼,是狼,是趴在那儿喘气、等着咬人的狼。
“将军,”副将走过来,脸色很难看,“城里有人在传谣言。”
刘仁瞻转过头。
“什么谣言?”
副将压低声音:“说……说开城门投降的,赏钱五百贯,官升三级。抓将军献城的,赏钱一千贯,官升五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