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遗物(1 / 2)
显德二年,十月二十三日。
辰时,扬州守将府。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金晃晃的。门口排队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还有七八十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墙根底下,缩着脖子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的咳嗽声和孩子的哭声。
赵匡胤坐在正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粥。
粥早就凉了,他没喝。
他看着门口那排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期待、恐惧、迷茫,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将军,”张横走进来,压低声音,“又来了几个。说是在城外等着,天亮了才进来的。”
赵匡胤点点头。
“让年纪大的先进。”
张横转身去了。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
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她拄着根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走到案前,她没跪,跪不下去,只是扶着案沿,喘着气。
赵匡胤站起身,扶她坐下。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
“俺儿叫刘大壮。”她说,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登州口音,“登州文登县人,水师的。”
赵匡胤想了想。
刘大壮。
那个在火船上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出头,黑黑瘦瘦的,话很少。那天夜里,他站在船头,浑身是火,还在往前冲。
“他死了。”他说。
老太太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眼泪流下来了。
顺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看着她的眼泪。
很久。
老太太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脏兮兮的,不知道揣了多久。她把布包放在案上,手在抖。
“这……这是俺儿捎回来的。”她说,“上个月托人带回来的,说……说是让俺替他收着。”
赵匡胤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玉佩,成色不好,边角还有磕碰。但系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磨得发白。
他拿起玉佩,看了看。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娘”。
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刻的。
他把玉佩放回布包,递还给老太太。
“老人家,”他说,“您儿子是个好兵。”
老太太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俺知道。”她说,“俺儿从小就老实,不惹事。当兵去了,也老实。俺就怕他吃亏……”
她又哭了。
这回哭出了声。
赵匡胤蹲下,与她平视。
“他没吃亏。”他说,“他死的时候,打死了好几个敌人。”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真……真的?”
“真的。”赵匡胤说,“我亲眼看见的。”
老太太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
“好……好……”她说,“俺儿,没给俺丢人。”
她拄着拐杖,站起来。
赵匡胤扶着她,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将军,”她说,“你是个好人。”
赵匡胤没有说话。
老太太走了。
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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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堂。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穿着孝服,眼睛红肿。他跪在案前,低着头,不说话。
赵匡胤看着他。
“你爹?”
年轻人点点头。
“叫什么?”
“王老憨。”年轻人说,声音沙哑,“登州人,水师的。”
赵匡胤想了想。
王老憨。
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卒,在城墙上被箭射穿了喉咙。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他是你爹?”
年轻人点点头。
“家里还有谁?”
年轻人抬起头。
“就剩俺了。”他说,“俺娘走得早,俺爹把俺拉扯大的。”
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他说,“是个好兵。”
年轻人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说不清的东西。
“俺知道。”他说,“俺爹从小就教俺,做人要老实,当兵要拼命。他……他拼命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案上。
是一个烟袋锅。
铜的,已经发黑了,烟嘴磨得发亮。
“这是俺爹的。”他说,“他抽了一辈子。临走的时候,没带。让俺替他收着。”
赵匡胤拿起烟袋锅,看了看。
烟袋锅上刻着两个字。
“平安”。
刻得很浅,但能看出来。
他把烟袋锅放回去。
“你想留着?”他问。
年轻人点点头。
“留着。”他说,“俺爹没回来,俺得有个念想。”
赵匡胤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