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回望(1 / 2)
显德二年,十月二十四日。
寅时,扬州守将府后院。
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的屋檐上,又大又圆,惨白惨白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心口上。
赵匡胤坐在老槐树下,已经坐了一夜。
左臂的伤口又疼了起来,一跳一跳的,像有人在里面钻。他没管,只是盯着手里的那本小册子。
名册。
登州水师阵亡将士名录。
三千人出来,两千二百三十七人死在楚州、死在扬州、死在火海里、死在城墙上、死在敌人的刀下。
他翻着那些名字。
刘大海,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五岁。
王贵,登州蓬莱县人,四十一岁。
刘二狗,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二岁。
小顺子,登州蓬莱县人,十六岁。
李二牛,登州文登县人,十九岁。
丁大牛,登州蓬莱县人,三十三岁。
张三狗,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七岁。
赵四,登州蓬莱县人,三十八岁。
……
一个一个,密密麻麻。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着:
“共二千二百三十七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小册子合上,放进怀里。
那枚玉佩还在,刘大壮他娘留下的那块,刻着“娘”字的那块。还有那个烟袋锅,那块银锁,那些布包里的东西,都收在一个匣子里。
他准备带回登州。
还给他们的家人。
“将军。”张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匡胤没有回头。
“天快亮了。”张横说,“您一夜没睡。”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天边那一道越来越亮的白线,很久。
“张横。”
“在。”
“今天,”他说,“把抚恤的事办完。”
张横点点头。
“还有,”赵匡胤顿了顿,“派人回登州,把这些东西送回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匣子,递给张横。
张横接过,打开看了看。
里面是那些玉佩、烟袋锅、银锁、布包。
他合上匣子,抱在怀里。
“将军放心。”他说。
辰时,守将府门口。
最后一批人来了。
十九个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在门口等着。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眼睛都盯着那扇门。
张横从里面出来。
“都进来吧。”他说,“将军等着。”
十九个人鱼贯而入。
正堂里,赵匡胤坐在案后。
他面前摆着十九份名单,十九个名字,十九个故事。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妇人。
六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进来,走到案前,要跪下。
赵匡胤起身扶住她。
“老人家,坐着说。”
老妇人坐下,眼泪就下来了。
“俺儿……”她说,“俺儿叫张狗子,登州人,水师的……”
赵匡胤点点头。
张狗子。
那个在城墙上被砍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出头,脸上有块胎记,话很多,总爱跟人开玩笑。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他死了。”他说。
老妇人哭出了声。
她没有问怎么死的,没有问死在哪儿,只是哭。
哭着哭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他捎回来的。”她说,“说让俺替他收着。”
赵匡胤打开。
里面是一双鞋垫。
绣的,绣着鸳鸯,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
“这是他娘绣的。”老妇人说,“他娘走得早,就留下这个。他走的时候,非要带着。说……说带着它,他娘就能保佑他。”
赵匡胤看着那双鞋垫,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布包,递还给老妇人。
“老人家,”他说,“您儿子是个好兵。”
老妇人接过布包,攥在手心里。
“俺知道。”她说,“俺儿从小就听话,不惹事。当兵去了,也听话。俺就怕他吃亏……”
她又哭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午时,正堂。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妇人。
二十出头,穿着孝服,脸上没有泪。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
她走到案前,跪下。
赵匡胤看着她。
“你男人叫什么?”
“王小二。”妇人说,“登州人,水师的。”
赵匡胤想了想。
王小二。
那个在夜袭中被烧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二三岁,高高瘦瘦的,不爱说话。那天夜里,火船冲进去的时候,他就站在船头,浑身是火,一动没动。
“他死了。”他说。
妇人点点头。
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