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归去之路（1 / 2）
显德二年，十月二十五日。
辰时，扬州北门外。
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城门口金晃晃的。九艘船泊在运河边，船帆已经升起来，在晨风里鼓荡着，啪啪作响。
赵匡胤站在码头上，面前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不是兵，是百姓。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挨挨站了一片。他们不说话，只是站着，眼睛都盯着他。
张横站在赵匡胤身后，有些不自在。
“将军，”他压低声音，“这……”
赵匡胤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群面前。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看见最前面站着几个人——刘二牛的老爹，王三狗的媳妇抱着孩子，刘大壮他娘拄着拐杖，张狗子的老娘，王小二的媳妇……
还有那个年轻人，王顺。他站在人群里，眼眶红红的。
赵匡胤站住了。
他看着这些人，看了很久。
刘二牛的老爹忽然走上前来，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将军，”他说，“这是俺攒的几个鸡蛋，您带着路上吃。”
赵匡胤愣住了。
他没有接。
“老人家，这……”
“您别嫌弃。”老头说，“俺没啥好东西。就这几个鸡蛋，您带着。”
赵匡胤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看着那个脏兮兮的布包。
他伸手接过来。
“老人家，”他说，“我收下了。”
老头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但他笑了。
王三狗的媳妇抱着孩子走上来。
那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大眼睛，看着赵匡胤。
“将军，”她说，“俺没啥给的。就让柱子给您磕个头吧。”
她抱着孩子，要往下蹲。
赵匡胤扶住她。
“别。”他说，“孩子还小。”
他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也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抓他的手指。
小手热乎乎的，软软的，攥得紧紧的。
赵匡胤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
“柱子，”他说，“好好长大。长大了，来找我。”
那孩子不懂，只是攥着他的手指，咯咯地笑。
刘大壮他娘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走过来。
她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刻着“娘”字的那块。
“将军，”她说，“这块玉，俺想请您带着。”
赵匡胤愣住了。
“老人家，这是您儿子的……”
“俺知道。”老太太打断他，“俺儿留给俺的，就是想让俺有个念想。可俺寻思着，您带着它，比俺带着更有用。”
她看着赵匡胤。
“您还要打好多仗，还要死好多人。您带着它，让它保佑您。也保佑那些跟着您的人。”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块玉佩，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来，揣进怀里。
“老人家，”他说，“我一定活着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
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笑着。
巳时，码头边。
该走了。
赵匡胤站在跳板边上，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码头上，挤挤挨挨的，没有动。他们看着他，看着他身后的船，看着那些正在升起的帆。
刘二牛的老爹站在最前面，佝偻着背，眼睛红红的。
王三狗的媳妇抱着孩子，那孩子还在挥手，小胳膊一扬一扬的。
刘大壮他娘拄着拐杖，站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树。
张狗子的老娘被人扶着，正在抹眼泪。
王小二的媳妇站在人群里，抱着柱子，没有哭。
赵匡胤看着他们，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船。
跳板抽走。缆绳解开。船帆鼓满风。
九艘船缓缓离开码头，朝北驶去。
码头上的人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赵匡胤站在船尾，一直看着那个方向。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午时，运河上。
九艘船排成一列，顺流北上。
两岸的田野、村庄、树林，缓缓向后倒退。农人在田里干活，抬头看见这些船，愣一下，继续低头干活。孩子在河边玩耍，追着船跑，跑累了就停下来，挥着手喊。
赵匡胤站在船头，盯着前方。
张横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将军，再有三天，就能到楚州了。”
赵匡胤点点头。
“楚州那边，”张横说，“周成带着人守着，没事。”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两岸那些村庄，那些农人，那些孩子，很久。
“张横。”
“在。”
“你说，”他问，“那些弟兄的家里人，现在在干什么？”
张横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答。
赵匡胤没有等他答。
他转身走回船舱。
舱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他在吊床上躺下，闭上眼。
一闭眼就是那些脸。
刘二牛的老爹，王三狗的媳妇，刘大壮他娘，张狗子的老娘，王小二的媳妇，还有那个孩子，柱子。
一闭眼就是那块玉佩，那个烟袋锅，那双鞋垫，那块木牌。
一闭眼就是那两千二百三十七个名字。
他睁开眼，坐起来。
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看着。
“娘”字，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申时，某处河湾。
船队减速，准备靠岸过夜。
岸边是一片芦苇荡，枯黄的芦苇密密麻麻，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再往后是一片树林，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赵匡胤跳下船，踩在松软的泥地上。
张横跟在他身后。
“将军，今夜在这儿歇？”
赵匡胤点点头。
他朝芦苇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