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回家的路(1 / 2)
显德二年,十月二十八日。
辰时,登州码头。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刺骨,刮在脸上像刀子。
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挨挨,从码头一直排到街口。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眼睛都盯着海面上那越来越近的船影。
九艘船。
九艘船缓缓驶进港口。
船帆落下来,船身擦着码头边的木桩,吱吱呀呀地靠岸。
跳板搭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张横。
他站在跳板上,看着岸上那些人,愣住了。
那些人也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然后第二个下来,第三个,第四个……
一个接一个,从船上走下来。
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在往前挤,有人踮着脚看,有人捂住了嘴。
他们在找。
找自己的儿子,找自己的男人,找自己的爹。
可是下船的人越来越少。
九艘船,八百多人。
三千人出去,八百多人回来。
岸上忽然有人哭出了声。
是一个老妇人。
她挤在人群里,眼睛死死盯着那些下船的人,一个一个数。数到最后,没有她儿子。
她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旁边的人扶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匡胤最后一个下船。
他站在跳板上,看着岸上那些人,看着那些哭喊的、呆立的、寻找的、绝望的脸。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下跳板,踩在登州的土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他恍惚了一下。
“将军!”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忽然涌过来。
不是冲,是涌。
他们围住他,七嘴八舌地问:
“将军,俺儿呢?俺儿在哪儿?”
“将军,俺男人呢?他怎么没回来?”
“将军,俺爹呢?俺爹不是跟您去的么?”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些脸,这些眼睛,这些满是期待和恐惧的眼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巳时,码头上。
张横带着人,在码头边搭了个棚子。
棚子里摆着几张桌子,桌上放着那本名册,和那些从死人身上带回来的遗物——玉佩、烟袋锅、银锁、鞋垫、木牌、布包……一堆一堆,摆满了桌子。
赵匡胤站在棚子外面,看着那些人排队。
一个接一个,走到桌前。
张横坐在桌后,翻着名册,念着名字。
“刘大海。”
一个妇人走上来。
是刘翠儿,刘大海的媳妇。她抱着孩子,走到桌前,看着那些遗物。
张横从一堆东西里找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这是刘大海留下的。”他说。
刘翠儿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佩。
很普通的玉佩,成色不好,边角还有磕碰。系着一条红绳,红绳已经褪色了。
她攥着那块玉佩,眼泪流下来了。
那孩子在她怀里,伸出手,想去抓那块玉佩。
她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走到人群边上,她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孩子身上。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午时,棚子里。
队伍还在排。
一个老妇人走上来。
她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桌前,颤颤巍巍的。
张横看着她。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
“王二狗。”老妇人说。
张横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翻着名册。
找到王二狗那一页。
上面写着:王二狗,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二岁。工匠,造“飞鱼号”有功。九月十八日,战死于楚州外海。
他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光。
“他……他呢?”老妇人问。
张横没有说话。
他从一堆遗物里,找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小,脏兮兮的。
他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刻着“娘”字的那块。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
“俺儿……”她说,“俺儿给俺刻的……”
她攥着那块玉佩,转身走了。
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
走到人群边上,她忽然站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消失在人群里。
申时,棚子里。
队伍还在排。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来。
她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有泪。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
张横看着她。
“你男人叫什么?”
“王小二。”妇人说。
张横翻着名册。
找到王小二那一页。
上面写着:王小二,登州文登县人,二十三岁。十月十八日,战死于扬州城下。
他抬起头,看着妇人。
妇人没有哭。
她只是看着他。
张横从一堆遗物里,找出一个布包,递给她。
妇人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刻着“平安”两个字。
她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木牌揣进怀里,抱着孩子,转身走了。
走到人群边上,她忽然停住。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棚子,看着那些还在排队的人,看着那些哭喊的、呆立的、寻找的脸。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那孩子还在睡,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柱子,”她说,“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