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活着(1 / 2)
显德二年,十一月初一。
辰时,登州城。
天放晴了。
昨夜的北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刚洗过的琉璃。太阳挂在东边的屋檐上,金晃晃的,照得满街亮堂。但天气更冷了,是那种干冷,吸一口气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少了。
不是没人,是都缩着。缩着脖子,缩着手,缩着身子,走得快快的,恨不得一步跨回家,钻进热炕头。
赵匡胤站在守将府门口,看着那些匆匆走过的百姓。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缠着厚厚的绷带,藏在袖子里。他在门口站了小半个时辰了,一动没动。
张横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的炊饼。
“将军,吃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
炊饼是刚蒸的,软和,热乎。他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街上。
街上忽然有了动静。
一群人从巷子里涌出来,往城门口方向跑。
接着又一群。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赵匡胤皱起眉。
“去看看。”他说。
张横跑过去,不一会儿跑回来,脸色有些奇怪。
“将军,是……是那些人回来了。”
“哪些人?”
“那些……”张横顿了顿,“那些没来领抚恤的人。”
赵匡胤愣住了。
他把炊饼往张横手里一塞,大步朝城门口走去。
巳时,城门口。
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挤挤挨挨,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上。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绸衫,有的粗布,有的打着补丁。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赵匡胤走过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他走进去,看见最前面站着几个人。
一个老太太,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她拄着拐杖,站在那儿,浑身都在抖。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扶着她,怀里抱着个孩子。
再旁边是一个中年男人,满脸风霜,眼眶红红的。
还有几个,他不认识。
但他们都看着他。
赵匡胤站住了。
“你们……”他开口。
老太太忽然往前走了两步,扑通一声跪下了。
“将军!”她喊,声音沙哑,像破锣,“俺们……俺们来领抚恤了!”
赵匡胤愣住了。
他赶紧上前,扶她。
“老人家,起来说话。”
老太太不肯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赵匡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将军,”她说,“俺们不是不想来领。是……是不敢来。”
赵匡胤看着她。
“不敢来?”
老太太点点头。
“俺们怕。”她说,“怕来了,就真的信了。不信,还能骗自己,说俺儿还在打仗,还没回来。信了,就……就什么都没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老人,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那抖得厉害的手。
“那现在,”他问,“怎么又来了?”
老太太低下头。
“俺们听说,”她说,“将军亲自去看了那些没来的人家。俺们……俺们就想着,不能再躲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匡胤。
“将军亲自去看,俺们再不来,对不住将军。也对不住俺儿。”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这群人。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一个个站在寒风里,等着领那张纸,等着认那个事实。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横。”他终于开口。
“在。”
“摆桌子。”他说,“现在就摆。”
午时,城门口。
桌子摆起来了。
张横坐在桌后,面前摆着那本名册,和那些从死人身上带回来的遗物——玉佩、烟袋锅、银锁、鞋垫、木牌、布包……一堆一堆,摆满了桌子。
人群排着队,一个一个往前。
第一个是那个老太太。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桌前,颤颤巍巍的。
张横看着她。
“老人家,您儿子叫什么?”
“刘大壮。”老太太说。
赵匡胤在旁边,手抖了一下。
刘大壮。
那个在火船上烧死的年轻人。那块刻着“娘”字的玉佩的主人。
张横从一堆遗物里找出那个布包,递给老太太。
老太太接过,打开。
里面是那块玉佩。
她看着那个“娘”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
“俺儿……”她说,“俺儿刻的……”
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老人家,”赵匡胤走过去,“您儿子是个好兵。”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她说,“俺能摸摸你么?”
赵匡胤愣住了。
老太太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摸他的脸。
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冰凉冰凉的,在他脸上摸着。
“好……”她说,“好孩子……”
赵匡胤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让她摸着。
老太太摸了一会儿,把手缩回去。
“俺儿跟你差不多大。”她说,“俺摸摸你,就当……就当摸他了。”
她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了。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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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城门口。
队伍还在排。
一个年轻妇人走上来。
她二十出头,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没有泪。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了,小脸粉嘟嘟的。
张横看着她。
“你男人叫什么?”
“王小二。”妇人说。
赵匡胤在旁边,又愣了一下。
王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