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守望(1 / 2)
显德二年,十一月初二。
辰时,登州城。
天比昨日又冷了些。
太阳倒是挺好,金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满街亮堂。但那光没有热气,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子,在阳光里闪着光,亮晶晶的,像一排排牙齿。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
不是那种热闹的多,是那种……有人气了。
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举着料子晃来晃去,卖吃食的摊子前排着队,热汤面的香气飘出半条街。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着跑着,笑得跟麻雀似的。
赵匡胤站在守将府门口,看着这一切。
张横站在他旁边。
“将军,”他说,“城里好像……缓过来了。”
赵匡胤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孩子,那些跑着笑着的孩子,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府里。
“今天去哪几家?”他问。
张横翻开手里的小册子。
“城东两家,城南三家,城西四家。”他顿了顿,“都是昨儿没来领的。”
赵匡胤点点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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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城东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间瓦房,一圈矮墙,墙根种着几棵白菜,已经冻蔫了。一只母鸡在院子里刨食,咯咯叫着。
赵匡胤站在院门口。
门开着。
他走进去。
屋里,一个年轻妇人正坐在炕上,手里做着针线。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做得很慢。旁边躺着个孩子,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妇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
“将……将军?”赵匡胤走进去。“你男人叫什么?”“张铁柱。”她说,“登州人,水师的。”
赵匡胤想了想。
张铁柱。
那个在攻城时被箭射死的年轻人。他记得他,二十三四岁,膀大腰圆,力气很大。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刀,刀上全是血。
“他死了。”他说。
妇人的眼泪流下来了。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点着头。
“俺知道。”她说,“俺早知道了。”
赵匡胤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的?”
妇人低下头。
“有人捎信来了。”她说,“跟俺一块儿做活的姐妹,她男人也去了,活着回来了。他告诉俺的。”
赵匡胤没有说话。
妇人继续做针线。
一针一针,做得很慢。
“这是给他做的。”她说,“棉袄。天冷了,他走的时候没带厚的。俺想做好了给他送去,谁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
赵匡胤看着那件棉袄。
已经快做好了,只差缝上袖子。深蓝色的布面,厚实的棉絮,针脚细细密密的。
“留着吧。”他说,“给孩子穿。”
妇人摇摇头。
“这是给他爹做的。”她说,“别人不能穿。”
赵匡胤没有说话。
他走到炕边,蹲下,看着那个孩子。
那孩子睡得很香,小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
“他叫啥?”
“张柱子。”妇人说,“他爹起的。说柱子,结实,扛得住。”
赵匡胤点点头。
“柱子,”他说,“好好长大。”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从今往后,”他说,“你娘俩,周军养着。”
妇人愣住了。
“将军……”
“每月有人送粮送钱。”赵匡胤说,“孩子长大,供他念书。念好了,考功名。”
妇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跪在炕上,给赵匡胤磕头。
赵匡胤没有回头。
他走了出去。
午时,城南一间土坯房。
房子很小,很破,歪歪斜斜的。门口堆着几捆柴火,一只瘦猫蹲在柴火上,见人过来,喵的一声跑了。
赵匡胤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他等了一会儿,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屋里只有一张床。
床上坐着一个人。
是个老太太。
她七八十岁了,头发全白了,像一蓬枯草。她坐在床上,抱着一个布包袱,嘴里念念有词。
赵匡胤走过去。
“老人家。”他轻声喊。
老太太抬起头。
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好一会儿才找到焦距。她看着赵匡胤,忽然笑了。
“你来了?”她说,“俺等你半天了。”
赵匡胤愣住了。
“您……您等我?”
老太太点点头。她拍了拍床沿。
“坐。”
赵匡胤坐下。老太太把那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叠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这是俺儿的。”她说,“他走的时候穿的。俺洗了,叠了,等他回来穿。”
赵匡胤没有说话。
老太太把那叠衣裳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给他带去吧。”她说,“天冷了,他该冷了。”
赵匡胤看着那叠衣裳,很久。
“老人家,”他说,“您儿子……”
老太太打断他。
“俺知道。”她说,“俺儿死了。”
赵匡胤愣住了。
老太太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俺知道。”她又说了一遍,“俺做梦梦见的。他在城墙上,浑身是血,跟俺说,娘,俺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
“俺醒了,就知道他没了。”
赵匡胤没有说话。
老太太把那叠衣裳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你给他带去吧。”她说,“烧给他。他冷。”
赵匡胤接过那叠衣裳。
抱在怀里。
“老人家,”他说,“您儿子叫什么?”
“李大牛。”老太太说。
赵匡胤的手抖了一下。
李大牛。
那个在火船上的老卒。他记得他,四十多岁,满脸风霜,话很少。那天夜里,他站在船头,浑身是火,还在往前冲。
“他是个好兵。”赵匡胤说。
老太太点点头。
“俺知道。”她说,“俺儿从小就老实,不惹事。当兵去了,也老实。俺就怕他吃亏。”
赵匡胤看着她。
“您……您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