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雪后（1 / 2）

显德二年，十一月初四。

卯时，登州城。

雪停了。

昨夜的雪下得真大，鹅毛似的，一层一层往上盖，盖到后半夜才消停。这会儿天还没亮透，东边的海平面上刚泛起一抹鱼肚白，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

赵匡胤站在守将府门口，看着这一片白。

屋顶是白的，墙头是白的，街上也是白的。那些平时乱七八糟的脚印、车辙、泥巴，全被雪盖住了，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左臂的伤还在疼，一跳一跳的。他没管，只是看着这片白。

张横从里面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热乎的炊饼。

“将军，吃点东西。”

赵匡胤接过，咬了一口。

炊饼是刚蒸的，软和，热乎。他嚼得很慢，眼睛还盯着街上。

街上开始有人了。

最先出来的是扫雪的。几个老汉拿着扫帚，弯着腰，一下一下把雪扫到路边。扫帚划过雪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接着是开铺子的。门板卸下来，吱呀吱呀的响声混着扫雪声，混成一片。有人站在门口，哈着气，跺着脚，看着这满世界的白。

再然后是孩子。

不知道从哪个巷子里钻出来的，三五个一群，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有人摔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抓起雪，捏成团，朝别人扔去。叽叽喳喳的笑声，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响亮。

赵匡胤看着那些孩子，看了很久。

“将军，”张横说，“今天去哪几家？”

赵匡胤把最后一口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昨天那四家没人的，”他说，“再去看看。”

张横愣了一下。

“将军，昨儿刚去过……”

“去看看。”赵匡胤打断他，“雪这么大，万一有人回来了呢。”

张横不再说话，点点头。

辰时，城东刘老四家。

那间破茅草屋，这会儿被雪盖着，倒显得没那么破了。屋顶上的雪厚厚的，把那些破洞烂缝都遮住了。门还是歪着，但门缝被雪堵上了，风进不去。

赵匡胤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没有人回来。

雪地上光溜溜的，连个脚印都没有。

他推开门。

屋里比昨天还冷。冷透了的那种冷，吸一口气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

床还是那张床，空荡荡的。锅还是那口锅，冷透的。灶台还是那个灶台，一点热气都没有。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刘老四，”他轻声说，“你家里，没人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他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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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城南刘二家。

那间土坯房，这会儿也盖着雪。墙上的裂缝被雪糊住了，看起来齐整了些。门口扫出一条小道，直通到街上。

赵匡胤愣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

推开门。

屋里，那个老人正坐在炕上。

他穿着一件新棉袄——不是新的，是旧的，但洗得干干净净，补得整整齐齐。炕烧着，热乎乎的，屋里暖洋洋的。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响。

老人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混着眼泪，混着鼻涕，混着满脸的褶子。但他笑了。

“将军！”他喊，“你来了！”

赵匡胤走进去。

“老人家，”他说，“您……”

“俺没事！”老人打断他，“俺好着呢！昨儿你们送来的炭，俺烧上了。这棉袄也是你们送来的，暖和着呢！”

他拍了拍身上的棉袄，笑得跟孩子似的。

赵匡胤看着他。

“您……您不哭了？”

老人摇摇头。

“不哭了。”他说，“哭够了。再哭，俺儿在天上看着，该难受了。”

他顿了顿。

“俺得好好活着。替俺儿活着。”

赵匡胤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老人。

很久。

“老人家，”他说，“您是个好爹。”

老人又笑了。

“将军，”他说，“您吃了没？俺煮了粥，您喝一碗？”

赵匡胤摇摇头。

“不了。”他说，“还有几家要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正坐在炕上，看着他，笑着。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

赵匡胤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了出去。

午时，城西张贵家。

那间青砖瓦房，这会儿也盖着雪。院子里那几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门还是锁着。

那把大铁锁，挂在那儿，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