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佯攻(1 / 2)
午时一刻扬州西城外
箭。
先是三支,从南唐军佯攻的千人队里射出来,带着尖啸,划着弧线,扎在西城头的垛口上。
哆!哆!哆!
三声闷响,箭杆钉在青砖缝里,尾羽嗡嗡地颤。
然后,是十支,二十支,五十支……
像忽然下起了一场铁雨,从二百步外的南唐军弓箭手阵里泼过来,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箭镞在午后的天光里闪着寒光,落下来时,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密集的噗噗声。
有的钉在城墙上,有的越过垛口,飞进城里,钉在街面的青石板上,钉在民宅的门板上,钉在空荡荡的旗杆上。
但没有一支,射中人。
因为城墙上,根本没人。
刘山趴在垛口后面,整个人缩成一团,耳朵里全是箭矢破空的尖啸和钉进砖石的闷响。一支箭擦着他头顶的垛口飞过去,箭尾的羽毛扫过他后颈,凉飕飕的,激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动,想跑,想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可韩老四的手,像铁钳一样,按在他肩膀上。
“别动。”
声音不高,混在箭雨里,几乎听不见,可那手上的力道,让刘山浑身一僵,真的不敢动了。
“数着。”韩老四又说,眼睛眯着,从垛口的缝隙往外看,“一,二,三……”
他在数箭的密度。
刘山不明白,可还是跟着数。一,二,三……箭越来越密,从稀稀拉拉到铺天盖地,像夏天的暴雨,砸在城墙上,砸在瓦片上,砸在一切能砸到的东西上。
可就是没人。
南唐军那一千佯攻的步兵,已经推到了护城河边。
刀盾手在前,半人高的大盾竖起来,连成一片,像移动的城墙。盾缝后面,是长枪手,枪尖从盾牌的缝隙里探出来,密密麻麻,像刺猬。再后面,是弓箭手,站定了,一轮一轮地往城头抛射。
很标准的攻城阵型。
可他们停在护城河边,不动了。
没有架云梯,没有填壕车,甚至连往护城河里扔沙袋的都没有。就停在那儿,盾牌举着,箭射着,像在演一场戏。
一场给城头看,也给后面中军看的戏。
“看见没?”韩老四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嘲弄,“这叫佯攻。雷声大,雨点小。刘仁瞻那老狐狸,在试探咱们呢。”
“试探什么?”刘山嗓子发干。
“试探咱们到底有多少人,藏在哪儿,会不会露头。”韩老四说,“咱们要是现在站起来,放箭,扔石头,那就露馅了——哦,城里还有人,还会守城。那他就更不敢真攻了,还得继续试探,没完没了。”
“可、可他们要是真攻上来……”
“真攻?”韩老四嗤笑一声,“你借刘仁瞻个胆子,他也不敢。两万人又怎么样?林仁肇一百九十艘船,不也一把火烧没了?他心里虚着呢,怕咱们城里埋了炸药,挖了陷坑,就等他进来,关门打狗。”
刘山听愣了。
他看看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看看那密密麻麻的箭雨,再看看空无一人的城墙。
这……这也行?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射?”刘山问。
“射呗。”韩老四耸耸肩,那动作在箭雨里显得有点荒诞,“又射不死人。箭又不值钱,他爱射多少射多少。等他们射累了,箭射完了,自然就停了。”
正说着,一支箭从垛口上方斜着扎下来,擦着韩老四的肩甲过去,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然后弹开,掉在地上。
韩老四低头看了一眼,用脚把那支箭踢到一边。
动作很自然,像踢开一块石头。
刘山看着,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同一刻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骑在马上,看着城头。
箭已经射了快一刻钟了。
城墙上插满了箭,像长了一层铁做的茅草。可除了箭,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还击,没有惨叫,连一声骂娘都听不见。
静。
死一样的静。
副将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
“将军,这……”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赵匡胤到底在搞什么鬼?”
刘仁瞻没说话。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佯攻,是他下的令。目的很简单——试探。如果城里有伏兵,被这么一顿箭雨劈头盖脸地射,总该有点反应。哪怕只是几声惨叫,几个中箭倒下的身影,或者慌乱中射回来的几支箭,都行。
可什么都没有。
这说明什么?
要么,城里真的没人。赵匡胤唱的是真正的空城计,他手里那点兵,根本守不住四面城墙,所以干脆全撤了,集中到城里某处,准备打巷战。
要么……这就是个陷阱。赵匡胤故意让城墙空着,诱他真攻。等他的兵爬上城墙,冲进城里,埋伏在巷子里的周军就会杀出来,关门打狗。
刘仁瞻倾向于后者。
赵匡胤是个疯子,但不是傻子。疯子会用同归于尽的火船计,但不会用白白送掉一座城的蠢计。扬州是江淮咽喉,丢了扬州,楚州就孤悬在外,整个淮南的局面都可能崩掉。赵匡胤输不起。
所以,一定是陷阱。
“让前军停箭。”刘仁瞻忽然开口。
副将一愣:“停箭?那……”
“停箭,后撤一百步。”刘仁瞻说,语气不容置疑,“然后,派两队斥候,从东西两侧绕过去,看看其他城门的情况。记住,要快,要轻,别惊动城里。”
“是!”
命令传下去,箭雨渐渐停了。
那支佯攻的千人队,开始缓缓后撤。刀盾手依旧举着盾,面向城墙,一步步后退,退得很稳,很齐整,显示出不错的训练水平。
退到离城墙三百步左右,停住了。
然后,从两翼分出两队轻骑,每队约五十人,像两把锥子,贴着城墙根,一东一西,绕城而去。
马蹄声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刘仁瞻眯着眼,看着那两队轻骑消失在城墙拐角。
他在等。
等斥候回报,等其他三面城墙的消息。
如果另外三面也像西城一样,空无一人,那……赵匡胤的意图,就再明显不过了。
午时三刻扬州城内西城根某处民宅
赵匡胤坐在一张破旧的方凳上,面前摆着一张扬州城的粗略草图。
草图画在粗麻布上,用炭笔勾的,线条很粗,但该有的都有——四门,主街,小巷,几处重要的建筑比如府衙、粮仓、校场。
张横站在他旁边,低声汇报:“南唐军停箭了,后撤了一百步。又派了两队斥候,往东西两边去了,看样子是要绕城查看。”
赵匡胤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草图上慢慢划着。
从西城,划到东城,再划到南城,北城。
“其他三门,什么动静?”他问。
“按您的吩咐,各门留了三十人,在城头走动,敲梆子。南唐军的斥候要是靠近,应该能听见动静,看见人影。”张横说,“但不会多,就三五个,装得像模像样的。”
“嗯。”赵匡胤应了一声,手指停在草图的某个位置。
那是西城和南城之间的一片区域,巷子很密,很窄,像蜘蛛网。图上面了几个红圈,是事先标好的埋伏点。
“刘仁瞻这个人,”赵匡胤忽然开口,像在自言自语,“太稳,太多疑。你给他看空城,他不敢进。你给他看伏兵,他更不敢进。你得给他看……破绽。”
“破绽?”张横一愣。
“对,破绽。”赵匡胤抬起头,看着他,“一个他能看得懂,能想明白,觉得‘哦,原来是这样’的破绽。一个让他觉得,他不是在踩陷阱,而是在抓机会的破绽。”
张横有点明白了,可又没全明白。
“那……咱们给他看什么破绽?”
赵匡胤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咱们在城里,留了多少面周军的旗?”
“旗?”张横想了想,“不多,各门加起来,也就二三十面。都是旧的,有些都破了。”
“够用了。”赵匡胤说,“去,找二十个人,每人发一面旗。等南唐军的斥候绕到南城的时候,让他们上城头,把旗插上。然后……跑。”
“跑?”
“对,跑。”赵匡胤说,语气很淡,“要跑得慌,跑得乱,一边跑一边喊,就说……西城破了,唐军杀进来了。”
张横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懂了。
西城佯攻,南城突然出现守军,还惊慌失措地喊西城破了——这在刘仁瞻看来,会是什么?
是赵匡胤兵力不足,只能重点守西城,结果西城佯攻太猛,守军以为真攻,慌了,把南城的兵调去支援,结果南城就空了,只能临时拉几个人上去充数,还露了馅。
一个完美的、合乎逻辑的破绽。
“可……”张横又想到一个问题,“咱们的人一跑,南城的斥候不就看见城里没人了?”
“看见就看见。”赵匡胤说,“他们看见的,是咱们想让他们看见的——一座慌乱的、兵力捉襟见肘的、马上就要被攻破的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而一座马上就要被攻破的城,是最诱人的。诱人到……刘仁瞻会忍不住,想真的推一把。”
张横深吸一口气,抱拳:“末将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赵匡胤又叫住他。
“等等。”
张横回头。
赵匡胤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翻开,目光落在某一页上。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王贵。
登州第二批援军的领队,战死在来扬州的路上。死的时候,怀里还揣着给赵匡胤带的登州烙饼,饼被血浸透了,硬得像石头。
赵匡胤看了两息,合上册子。
“告诉弟兄们,”他说,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戏,要演得像。但命,要留着。咱们的命,得留到该用的时候。”
张横重重点头,掀帘出去了。
屋里又静下来。
赵匡胤坐在那儿,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南唐军整顿队列的嘈杂声。
他伸手,摸了摸左臂的旧伤。
有点疼。
但没关系。
疼,才能记住。
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那些还没报的仇,记住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为什么要把这座城,变成一座坟。
一座给刘仁瞻,和他那两万人准备的坟。
未时初扬州南城外
南唐军的斥候队,绕到了南城。
五十轻骑,停在离城墙二百步的地方,马匹打着响鼻,喷出白气。
带队的队正眯着眼,看着城头。
和西城不一样,南城的城头上,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