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空城(1 / 2)
显德二年十一月廿五晨扬州城
天刚蒙蒙亮,雾气从运河上升起来,漫过城墙垛口,把整座城泡在一片湿冷的灰白里。
赵匡胤站在西城门的箭楼上,手搭在冰凉的青砖上,看着城外。
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人影。但能听见声音——那种沉甸甸的、像闷雷一样从地底下滚过来的声音。是脚步声,成千上万人踩在冻硬的土地上的声音,中间夹杂着车轴的吱呀、马蹄的嘚嘚、金属碰撞的叮当。
来了。
他身后,张横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箭楼上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四个值守的老兵。城墙上看不到旌旗,也看不到人影——至少从城外看,是这样的。
“都布置好了?”赵匡胤没回头,问。
“按您吩咐,东、南、北三门,各留了三十人,在城头上走动,隔半柱香敲一次梆子。”张横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雾里的什么东西,“西城这边,留了五十人。剩下的……都按计划在城里各巷埋伏了。”
“新兵呢?”
“刘山、李五那六十个,分在四门,跟着老兵。都交代过了,敌不上城墙,绝不准露头。”
赵匡胤点点头。
八百老兵,六十新兵。西城门外,是两万。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说书故事。诸葛亮摆空城计,城楼上焚香弹琴,吓退司马懿十五万大军。那时觉得真是神了,现在自己站在这里,才知道那故事里没说的东西——
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怕,是算。算每一步,算每一种可能,算刘仁瞻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刘仁瞻这个人,”赵匡胤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横说,“用兵最重‘稳’字。林仁肇在楚州外海败了,是因为他贪功冒进,想一口吞掉咱们。刘仁瞻不会。”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盯着雾的深处:“他两万人来,必是先扎营,立寨,挖壕沟,摆开阵势。然后派探子,摸清楚城里到底有多少兵,粮草够吃几天,士气如何。等把这些都摸清楚了,他才会动手。”
“那咱们……”张横迟疑。
“咱们就让他摸。”赵匡胤说,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让他摸到他想摸到的。”
雾那头,声音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了,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最前面是骑兵,大概三五百骑,散得很开,小心翼翼地往前探。马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气,连成一片。
骑兵在离城墙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是中军。
旌旗从雾里露出来,先是几面,然后是十几面,几十面。旗色很杂,有红的,有蓝的,有黄的,在灰白的雾里显得格外扎眼。旗
人越来越多。
从箭楼上看下去,西门外那片原本空旷的野地,正在被黑色的人潮一点一点填满。像墨汁滴在宣纸上,慢慢地泅开,泅成无边无际的一片。
没有呐喊,没有鼓声。
只有那种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的声音。脚步,车轮,马蹄,金属。
两万人。
赵匡胤眯起眼,数着那些旌旗的制式。牙旗、门旗、认旗……主将的大纛还没出现,但中军阵型已经能看出大概了——前军是刀盾,中军是长枪,两翼是弓箭手,再往后应该是辎重。
很标准的行军阵。
而且,停得很稳。
在离城墙一里半的地方,整个大军像一头巨兽,缓缓蹲伏下来。前军变阵,刀盾手上前,竖起大盾。长枪手在后,枪杆如林。弓箭手在两翼展开,箭囊拍在腰侧,发出整齐的唰的一声。
然后,才看见那杆大纛。
从阵后缓缓移上前,旗面是深青色,绣着金线,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旗下一匹黑马,马上一人,金甲红袍,隔着雾,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目光——像针一样,刺破雾气,钉在城墙上。
刘仁瞻。
赵匡胤的手,从青砖上收了回来,背到身后。
握成了拳。
同一刻城外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勒住马,抬头看城墙。
雾正在慢慢散,但城头上还是朦朦胧胧的。能看见垛口,看见箭楼,看见那些在雾里若隐若现的旌旗——旗不多,稀稀拉拉的,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没有兵。
至少,他目力所及之处,城垛后面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那几个在箭楼上值守的,像几根木头桩子,一动不动。
副将打马凑过来,压低声音:“将军,探子昨夜回报,说城里灯火稀疏,人声也少。今早雾起前,咱们的斥候摸到护城河边看过,城头……确实没什么人。”
刘仁瞻没说话。
他五十多岁了,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陷在深凹的眼眶里,看人的时候,像两口深井。此刻,这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城墙,从西到东,慢慢扫过去。
太静了。
静得不正常。
扬州是江淮重镇,就算周军刚打下来不久,就算他们兵力不足,也不该是这样——城门大开当然不可能,但至少,城头上该有兵,该有巡逻的脚步声,该有军官的呵斥,该有弓弩上弦的嘎吱声。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和风。
“将军,”另一员偏将开口,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赵匡胤手里就那点人,潼关带出来的老兵,打完楚州、扬州,还能剩多少?三百?五百?撑死了八百!咱们两万人,一个冲锋就能把城墙淹了!这是天赐的良机啊!”
刘仁瞻依旧沉默。
他想起出金陵前,陛下召他入宫,说的那番话。
“林仁肇败了,败在轻敌。”李璟当时坐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得很快,“你不是他。朕要的,是稳稳当当地把扬州拿回来。不急于一时,不贪功,不冒进。只要扬州拿回来,江淮的局面,就还能扳回来。”
稳稳当当。
刘仁瞻在心里重复这四个字。
是啊,稳稳当当。两万对八百,十倍之数,按理说,闭着眼睛都能赢。
可赵匡胤是闭着眼睛等死的人么?
潼关那一仗,他带着几千骑兵就敢往契丹大军里冲。楚州外海,他十二艘小船就敢扑林仁肇一百九十艘楼船。扬州城下,他三百人——不,可能更少——就敢用火船玩同归于尽。
这是个疯子。
疯子不会按常理出牌。
“派两队斥候,”刘仁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绕城一周,看其他三门什么情况。再派一队好手,摸到护城河边,听听城里的动静。”
“将军!”副将急了,“还等什么?咱们两万人在这儿站着,每多站一刻,粮草就多耗一刻!周军的援军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那就让他们来。”刘仁瞻说,语气很淡,却像铁一样硬,“来多少,吃多少。”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但吃之前,得先看清楚,盘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副将还想说什么,被刘仁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那眼神很深,很冷,像结了冰的井。
副将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言,拨马去传令了。
刘仁瞻重新抬头,看向城墙。
雾又散了些。
现在能看清箭楼上那个人了。穿着普通的铠甲,没戴头盔,就那么站着,手背在身后,也正往这边看。
隔着一里多地,其实看不清脸。
但刘仁瞻就是觉得,那个人在笑。
那种很淡的,带着点嘲弄的,看穿了一切的笑。
辰时三刻扬州城内
刘山趴在东门城楼的一处垛口后面,手心里全是汗。
他是第一次上战场。
不,还不是战场。敌人还在城外一里多地,连根箭毛都没射过来。可他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撞碎胸口跳出来。
旁边是个老兵,姓韩,大家都叫他韩老四。四十多岁的人了,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斜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疤就跟着扭,怪吓人的。可这会儿韩老四没笑,他就那么靠在垛口后面,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韩、韩叔,”刘山忍不住,声音有点发颤,“他们……会不会打进来?”
韩老四眼都没睁:“怕了?”
“不、不是怕……”刘山嘴硬,可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就是……就是他们人太多了……”
“多就多呗。”韩老四还是那副调调,“人多,死得也多。一会儿真打起来,你记住,别抬头,就缩在这儿。听见梆子响,就站起来,把手里那面旗子挥两下,然后马上蹲下。记住了?”
刘山用力点头,手里攥着那面红旗——其实就一块破红布绑在木棍上——攥得指节发白。
“那、那挥完了呢?”
“挥完了就蹲着,等下次梆子响。”韩老四终于睁开眼,瞥了他一眼,“小子,你哥是刘石头?”
刘山一愣,随即眼圈就红了,狠狠点头。
“嗯,是个好兵。”韩老四说,语气没什么起伏,“攻城的时候,他就在我旁边。挨了三箭,还往前冲,最后是倒在城墙根的。我把他背下来的,没受罪,走得痛快。”
刘山喉咙哽住了,想说谢谢,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你更得活着。”韩老四重新闭上眼,“你哥死了,你得替他活着。多杀几个,把他的那份也杀了。但前提是,你得先活着。”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没什么安慰的意思。
可刘山听着,心里那团乱糟糟的怕,忽然就定下来一些。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面红旗。
哥,他看着心里说,你看好了。我不怕。
巳时初西城外
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一队绕城查看的,回报说其他三门情况差不多,城头旌旗稀疏,人影也少,但城门紧闭,吊桥高悬。护城河边的几队,回报说趴在河边听了半晌,城里头有动静——有脚步声,有说话声,偶尔还有金属碰撞声,但声音都不大,而且分散,听不出具体有多少人。
刘仁瞻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副将又凑过来:“将军,看来赵匡胤是真没人了!这是在唱空城计呢!他想吓住咱们,拖延时间,等援军!”
“援军到哪里了?”刘仁瞻问。
“探子报,滁州、和州的周军确有调动,但都在百里之外,最快也要三天后才能到扬州。至于楚州那边,周成手里就一千多人,守城都勉强,绝不敢出来。”
“三天……”刘仁瞻喃喃。
三天,足够他把扬州城犁一遍了。
可赵匡胤会给他三天么?
那个疯子,用三百人就敢烧林仁肇一百九十艘船。现在手里有八百人——就算八百吧——守着这么一座城,他会老老实实等三天?
刘仁瞻忽然问:“城里百姓呢?”
“百姓?”副将一愣,“探子说,街面上没什么人,大概都躲家里了。不过……倒是有个说法。”
“说。”
“昨夜有咱们的细作混进城,听见坊间在传,说周军占了扬州后,倒是没怎么烧杀抢掠,还开了官仓放粮。可赵匡胤手下那些兵,都是北人,粗野得很,这几天在城里……嗯,祸害了不少姑娘。”
副将说得很小心,一边说一边看刘仁瞻脸色。
刘仁瞻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有呢?”
“还有……说赵匡胤为了凑军粮,把城里大户都抄了家,粮食全拉走了,一粒没给百姓留。如今城里已经开始饿死人了。”
副将说完,屏住呼吸。
刘仁瞻沉默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运河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旗子在他头顶哗啦啦地响。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前军推进到五百步,弓箭手压上。派一队人去城下喊话,就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唐军王师已至,只诛周寇,不伤百姓。献赵匡胤首级者,赏千金,封校尉。开城门者,全城免死。”
副将眼睛一亮:“将军是要……”
“他不是唱空城计么?”刘仁瞻抬起头,看着城墙上那个依旧站着的人影,嘴角慢慢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我就帮他,把这场戏唱得更热闹些。”
巳时二刻西城箭楼
张横看着南唐军前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慢慢漫过来。
刀盾在前,长枪在后,弓箭手在两翼展开。最前面还有一队骑兵,护着几个嗓门大的,已经到了护城河边,正在扯着脖子喊。
声音顺风飘过来,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大概。
“……只诛周寇……不伤百姓……献赵匡胤首级者……赏千金……开城门者……全城免死……”
“他娘的,”张横啐了一口,“攻心计。”
赵匡胤没说话。
他依旧站在那儿,手背在身后,看着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五百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