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空城(2 / 2)
四百步。
三百步。
南唐军的阵型压得很稳,盾牌举着,长枪平端,弓箭手已经摘下了弓,箭搭在弦上。
再有二百步,就进入弓箭射程了。
“都头,”张横喉咙发干,“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按照计划,一旦南唐军开始攻城,赵匡胤就要立刻离开西城,去城中指挥巷战。箭楼是首要攻击目标,不能久留。
赵匡胤却忽然问:“你说,刘仁瞻现在在想什么?”
张横一愣。
“他在想,”赵匡胤自问自答,语气很淡,“我赵匡胤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是城里有伏兵,还是我真没人了。是打算死守,还是另有诡计。”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张横:“可想来想去,他最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不管我在玩什么花样,他有两万人。两万人对八百人,二十五个打一个。他就是闭着眼睛打,也能赢。”
“那……”
“所以他会很小心。”赵匡胤说,“特别小心。因为他输不起。林仁肇输了一场,命就没了。他刘仁瞻要是再输一场……”
他没说完,但张横听懂了。
“可再小心,他也得攻城。”张横说,“两万人杵在这儿,一天人吃马嚼,多少粮草?他耗不起。”
“对,耗不起。”赵匡胤点头,“所以他一定会攻。但不是现在。”
他重新看向城外。
南唐军的阵型,在离城墙二百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住了。
停得很稳。
然后,那队喊话的骑兵又往前凑了凑,几乎到了护城河边,声音更大了:
“城里的人听着!刘将军仁义,给你们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若还不开城,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鸡犬不留。
四个字,在风里飘着,飘进城。
赵匡胤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笑,笑得嘴角都扬起来,眼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
“一炷香。”他说,“他在等。”
“等什么?”
“等城里乱。”赵匡胤说,“等他刚才让人喊的那些话,在城里传开。等有人信了,等有人怕了,等有人想拿我的脑袋,去换千金,换校尉,换全家的命。”
张横脸色变了:“都头,那咱们……”
“不急。”赵匡胤抬手,止住他的话,“让他等。”
他转过身,走下箭楼。
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外。
那一片黑色的潮水,还停在那儿。
一动不动。
“传令下去。”赵匡胤说,声音不高,但箭楼里每个人都听得清,“一炷香后,南唐军若攻城,西城守军,按计划撤入巷中。记住,只准败,不准胜。败得要像真的,丢盔弃甲,哭爹喊娘,越狼狈越好。”
张横愣住了:“可、可咱们不是要守……”
“守得住么?”赵匡胤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八百人守四面城墙,一个垛口分不到两个人。怎么守?”
“那……”
“所以不守。”赵匡胤说,转身继续往下走,“让他进来。”
张横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一团乱麻。
让他进来?
让两万南唐军,进扬州城?
那不就是……屠城?
“放心。”赵匡胤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脚步没停,声音从楼梯
“刘仁瞻这个人,太稳了。稳到……你给他开城门,他都不敢进。”
巳时三刻扬州城内西城根
一炷香,烧得很快。
香灰一截一截掉下来,堆在香炉里,积成小小的一堆。
刘山趴在垛口后面,看着那炷香。
还剩最后一点,火星在香头明明灭灭,像一只眨巴的眼。
城外,南唐军还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可那种压力,却越来越重。重得他喘不过气,重得他手心又开始冒汗。
韩老四还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刘山看见,他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忽然,城墙
是百姓。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好几百人,扶老携幼,哭喊着往城门这边涌。最前面几个老头,头发都白了,扑通扑通跪在城门前,一边磕头一边喊:
“军爷!开城门吧!开城门吧!”
“咱们都是老百姓啊!不打仗!咱们就想活命啊!”
“刘将军说了,只诛周寇,不伤百姓!开城门吧!”
声音凄厉,混在风里,像刀子一样刮在城墙上。
刘山浑身一颤,猛地转头看韩老四。
韩老四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眼里没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沉沉的、像冻了冰的湖。
“看见了么?”他说,声音哑得像破锣,“这就是刘仁瞻要等的。”
“可、可他们……”刘山指着
“冲不了。”韩老四说,“城门后面堵死了,别说他们,咱们自己人都出不去。”
“那他们……”
“他们是饵。”韩老四重新闭上眼,“刘仁瞻放出来的饵。看咱们会不会对这些百姓动手。动了,他就有了攻城的由头——周军屠戮百姓,天理难容。不动,他就等着,等着城里自己乱。”
刘山听懂了,可心里更凉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
韩老四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指了指城墙
刘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城根下多了几个人。
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可走路的姿势,握刀的架势,一看就是老兵。他们没拦那些哭喊的百姓,也没说话,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儿,挡在城门和百姓中间。
像几块石头。
忽然,其中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乡亲们,别喊了。”
百姓的哭声一滞。
那老兵继续说,语气很平静,像在拉家常:
“刘仁瞻的话,你们也信?林仁肇在的时候,也说只诛周寇,不伤百姓。可楚州城破那天,他手下的兵干了什么,你们问问从楚州逃过来的人,就知道了。”
人群里,有几个人的脸色变了。
“再说了,”老兵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赵都指挥使进城那天,开官仓放粮,你们谁家没领到?啊?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站出来。
“街面上那些传言,说咱们当兵的祸害姑娘,抄大户的家——我就问一句,”老兵环视着那些百姓,目光很沉,“你们谁家姑娘被祸害了?谁家被抄了?指出来,我现在就去砍了那畜生的头,给乡亲们赔罪。”
还是没人说话。
只有风,呼呼地刮着。
老兵等了几息,见没人应,又开口,这次声音更沉了:
“刘仁瞻为什么说那些话?因为他不敢攻城。他两万人,咱们只有八百,可他不敢。为什么不敢?因为他怕死,怕输,怕像林仁肇一样,把命丢在这儿。”
他抬起手,指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军阵:
“他现在让你们闹,让你们哭,让你们逼我们开城门。等城门一开,他大军进来,第一件事是什么?是杀我们这些当兵的。第二件事是什么?是抢。抢你们的粮,抢你们的钱,抢你们的姑娘。到时候,你们跪在地上求他,看他会不会看你们一眼。”
百姓们安静下来。
那些哭声,那些喊声,都停了。
几百双眼睛,看着那个老兵。看着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看着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袄,看着他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刀。
“话,我就说这么多。”老兵最后说,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信刘仁瞻的,现在就可以走,去南城,去北城,躲地窖里,等他打进来,看他给不给你们活路。信赵都指挥使的,就回家去,关好门,别出来。等这一仗打完了——”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城墙。
看向箭楼。
看向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位置。
然后说:
“咱们一起,过个安稳年。”
风还在刮。
可那风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跪在最前面的那个白发老头,颤巍巍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拍了拍身边几个老伙计。
没说话。
转身,走了。
一个,两个,三个。
百姓们像退潮一样,默默地,慢慢地,散开了。
城根下,又只剩下那几个老兵,像几块石头,沉默地立在那儿。
刘山趴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
“看见了吧?”韩老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那副没什么起伏的调调,“仗,是这么打的。”
刘山用力点头。
用力到,脖子都发酸。
午时西城外
一炷香,早就烧完了。
可城门没开。
城里那些哭喊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
刘仁瞻骑在马上,看着城墙。
看着那些重新变得空荡荡的垛口,看着那个依旧空无一人的箭楼,看着那扇紧闭的、沉默的城门。
副将在一旁,脸色很难看。
“将军,那些百姓……散了。”
“嗯。”刘仁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那咱们……”
“攻城。”刘仁瞻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副将精神一振:“是!末将这就……”
“慢着。”刘仁瞻打断他,目光依旧钉在城墙上,“先派一千人,试探性进攻。记住,不许真攻,佯攻。攻到护城河边就停,看城上反应。”
“佯攻?”副将一愣。
“对,佯攻。”刘仁瞻说,终于转过头,看了副将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沉,“我要看看,赵匡胤这出空城计,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副将不敢再问,抱拳领命而去。
很快,南唐军前阵分出一支千人队,刀盾在前,弓箭手在后,缓缓向城墙压去。
脚步踏在冻土上,咚咚咚的,像擂鼓。
可城墙上,依旧静悄悄的。
没人放箭,没人扔滚木擂石,甚至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风,卷着枯叶,从垛口间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