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血巷(1 / 2)
申时二刻扬州内城窄巷
刘山冲出去的时候,脑子里是空的。
韩老四的哨音还在耳朵里尖啸,像根针,扎穿了所有的怕。他跟着前面那个背影——是韩老四,那疤在午后的天光里扭成一团——往前扑,手里的刀举着,刀尖抖得厉害。
巷子不宽,就容四五个人并肩。南唐军正从巷口经过,侧面对着这边,根本没反应过来。
第一个南唐兵转过头,脸上还带着行军的麻木,眼睛瞪圆了,嘴张开,要喊。
韩老四的刀,已经劈了下去。
不是砍,是劈。从肩膀斜着下去,噗的一声,像砍进一块湿木头。那兵哼都没哼出来,就歪倒了,血喷出来,溅了韩老四一脸。
刘山闻到那味道——热的,腥的,铁锈一样。
他胃里一抽,想吐。
可脚没停,跟着韩老四,撞进了南唐军的队伍里。
第二个兵举起了矛,可巷子太窄,矛杆太长,还没端平,旁边一个周军老兵——是那个麻子脸——已经猫腰钻过去,一刀捅进他小腹,又一绞。
惨叫声炸开。
接着,更多的惨叫,怒吼,刀砍进肉里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咔嚓,金属碰撞的刺耳尖叫。
巷子,变成了一个罐子。
一个装满血、肉、惨叫和疯狂的罐子。
刘山挥出了第一刀。
是对着一个背对他的南唐兵砍的。那兵正往前挤,想躲开侧面的袭击。刘山一刀砍在他后背上,刀刃砍破了皮甲,砍进了肉,但没砍深,卡在骨头缝里了。
那兵惨叫一声,猛地转身,一张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眼睛血红,手里攥着把短刀,朝刘山捅过来。
刘山想拔刀,拔不动。
他慌了,松了手,往后躲。
短刀擦着他胸口划过,在铁片上划出一溜火星。
然后,韩老四从旁边一脚踹在那兵腿弯上。那兵跪倒,麻子脸老兵补上一刀,砍在脖子上。
血,喷了刘山一脸。
热的,粘的,糊住了眼睛。
他抬手去抹,手抖得厉害。
“捡刀!”韩老四吼了一声,已经扑向下一个。
刘山低头,看见地上有刀——不止一把。有南唐兵的,也有周军掉落的。他胡乱抓起一把,握紧,抬头。
眼前是一片混乱。
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人。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就看见刀在挥,血在喷,人在倒。一个南唐兵被两个周军按在墙上,刀一下一下捅进去,那兵起初还蹬腿,后来就不动了。另一个周军被长矛捅穿了肚子,坐在地上,手里还死死攥着矛杆,不让人拔出来。
刘山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跟他们一起躲进院子的一个新兵,叫李大柱。此刻胸口插着一把刀,眼睛瞪得老大,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死了。
刚才还一起蹲在柴禾堆后面喘气的人,死了。
刘山脑子里嗡的一声。
“发什么愣!”韩老四的吼声在耳边炸开,同时一把将他扯到一边。
一把刀擦着他耳边劈过去,砍在墙上,迸出火星。
偷袭的南唐兵,是个年轻的脸,可能比刘山还小,眼睛里全是恐惧,但手里的刀还在本能地挥。
刘山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怕。
然后,他手里的刀,自己动了。
不是砍,是捅。
像他哥刘石头教过他那样——在老家田埂上,用木棍比划——握紧,往前送,用腰力。
刀捅进了那兵的肚子。
很顺,比砍柴还顺。
那兵“呃”了一声,眼睛里的恐惧,变成了茫然。他低头,看着肚子上的刀柄,又抬头看刘山,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山也没明白。
他松了手,往后退。
那兵慢慢跪倒,手里的刀掉在地上,然后整个人扑倒,不动了。
刘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看着刀柄还露在那兵肚子外面,微微颤着。
我杀人了。
这个念头,很慢,很钝地,撞进他脑子里。
然后,是第二个念头。
我哥……也是这么死的。
被人用刀,捅进肚子里。
“啊——!”
一声吼,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不像人声,像受伤的野兽。
他弯腰,捡起地上另一把刀,握紧,往前冲。
眼前是谁,不管了。
刀在哪儿砍,也不管了。
他只觉得心里有团火,烧得他眼睛疼,烧得他浑身发抖。那火要喷出来,不喷出来,他就要炸了。
刀砍在盾上,刀砍在甲上,刀砍在肉上。
他分不清了。
只记得韩老四在他旁边吼:“跟着我!别散!”
他就跟着那疤脸,那背影,在窄巷里往前拱,像一头闯进羊圈的狼。
同一刻巷外主街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听见哨音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哨音尖厉,突兀,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混在行军的脚步和嘈杂里,像鬼叫。
然后,惨叫声就炸开了。
不是一处,是十几处,几十处,从各条岔巷、胡同、院墙后面,同时炸开。像一串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瞬间淹没了整个内城。
“埋伏!”
副将脸都白了,嘶声喊。
不用他说,刘仁瞻也知道了。
他勒住马,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些狭窄的、他刚才根本没在意的小巷,此刻正喷出死亡的声音。
“列阵!迎敌!”他吼,声音还算稳,可握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晚了。
太晚了。
大队人马行进在主街上,侧翼完全暴露在那些小巷的袭击下。而且队伍拉得很长,前后脱节——前面的急着去郑氏粮仓“围剿”,后面的还没完全进城。
现在,那些小巷里冲出来的周军,像一把把刀子,插进了队伍最脆弱的腰眼。
惨叫声,正以惊人的速度,从队伍中段,向两头蔓延。
“将军!退吧!”一个偏将打马冲过来,头盔歪了,脸上有血,“巷子太窄,咱们人挤不开,施展不开!周军从两边院墙上往下扔石头,射箭,咱们的兄弟成片地倒!”
刘仁瞻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最近的一条巷子。
那里,正有南唐兵狼狈不堪地退出来,一边退一边往后挥刀,可巷子里追出来的周军更狠,追着砍,像宰羊。
他看见一个周军老兵,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笑起来一定很吓人,此刻没笑,只是抿着嘴,一刀一个,砍翻两个南唐兵,然后抬头,往主街这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看死人。
然后,那疤脸老兵居然咧了咧嘴,对他比了个手势——大拇指,在脖子上,横着一划。
刘仁瞻浑身血都凉了。
那不是溃兵。
那是猎人。
“退……”他嘴里蹦出一个字,可马上又咽了回去。
退?往哪儿退?
后面是城门,可城门那儿也乱了一—有周军从城墙上冒出来,往下射箭,扔火把,把刚进城的后军堵在门洞里,进退不得。
往前?郑氏粮仓?那里恐怕根本不是赵匡胤的老巢,而是另一个陷阱。
“稳住!”刘仁瞻强迫自己冷静,声音拔高,“传令!前军后军,向中军靠拢!结成圆阵!长枪手在外,弓箭手上房!把这些老鼠,从巷子里逼出来!”
命令传下去,可执行得稀烂。
队伍已经乱了。恐惧像瘟疫,在士兵里蔓延。听见惨叫声的,想往后躲。没听见的,还在往前挤。军官的吼声被淹没,旗号也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撞。
圆阵?根本结不起来。
刘仁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中军,被从五六条巷子里冲出来的周军,撕成了好几截。
那些周军人数不多,一股也就几十人,可太凶,太狠,而且配合极好。专挑薄弱处下手,砍倒几个,就往回缩,等这边组织人追,他们又钻进另一条巷子,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像水银,无孔不入。
又像狼群,撕下一块肉就跑。
“赵匡胤……”刘仁瞻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现在全明白了。
什么粮仓火药,什么弃城逃跑,全他妈是假的!
赵匡胤从一开始,就想把他这一万人,放进城里,放进这巷子迷宫,然后一口一口,啃成骨头!
“将军!那边!赵匡胤!”副将忽然指着左前方一处茶楼,尖声叫道。
刘仁瞻猛地转头。
茶楼二层的破窗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普通的将领铠甲,没戴头盔,手扶着窗框,正往下看。
隔着小半个街,看不清脸,可那身影,那站姿,刘仁瞻认得。
烧成灰他都认得。
赵匡胤。
他没跑。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他,看着他的大军,在巷子里流血,哀嚎,崩溃。
像看戏。
“弓!”刘仁瞻血往头上涌,嘶声吼。
亲兵慌忙递上弓。
刘仁瞻摘弓,搭箭,拉满,瞄着那个窗口。
手在抖。
气的。
箭射出去,偏了,钉在窗框上方,尾羽嗡嗡地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