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入瓮(1 / 2)
未时三刻扬州南城
云梯搭上城墙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像巨人的心跳,砸在每一个还留在南城的老兵心尖上。
然后,是呐喊。
五千南唐军,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十几架云梯,往城头涌。刀盾手攀在最前面,一手举盾护头,一手扒着梯子,嘴里咬着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叫。
城头上,零星地射下来几支箭。
软绵绵的,歪歪斜斜的,有的钉在盾牌上,有的直接飞过了头,扎进后面的人群里,惹来几声咒骂。
“没劲!周军没劲了!”
“冲啊!先登者赏百金!”
“杀!”
呐喊声更响了,像滚雷,碾过城墙,碾进城里。
刘山跟着韩老四,从城墙的马道往下跑。身后是潮水般的喊杀声,身前是空荡荡的街道,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卷着尘土和血腥味,呛得人想咳嗽。
“韩叔,咱们……真就这么跑了?”刘山边跑边回头,看见第一个南唐兵已经翻上了垛口,挥刀砍倒了城头上一个故意慢了一步的周军老兵——那老兵惨叫一声,从城头栽下来,摔在青石板上,不动了。
血,从身下漫开。
“假的!那是假的!”韩老四头也不回,吼了一嗓子,“老吴装死呢!快跑!”
刘山一愣,再仔细看,那“尸体”的手指,好像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不及细想,跟着韩老四钻进一条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长着枯草。跑进去十几步,韩老四忽然停住,一脚踹开旁边一扇虚掩的木门。
“进!”
门里是个小院,堆着柴禾,晾着几件破衣服。院里已经躲了七八个兵,都是刚才从城头“溃散”下来的,此刻正蹲在柴禾堆后面,喘着粗气,眼睛盯着院门。
韩老四把刘山推进去,自己也闪身进来,反手把门闩上。
“都齐了?”他压低声音问。
“齐了。”一个脸上有麻子的老兵应道,“咱们这队十二个,全在这儿。东巷、西巷那边,人也该就位了。”
韩老四点头,从柴禾堆缝里往外看。
巷子外,脚步声、呐喊声越来越近,像涨潮的水,正从主街往各条小巷漫灌。
“听好了,”韩老四转过身,看着院里这十几张脸,有老兵,也有像刘山这样的新兵蛋子,“都指挥使的军令:放他们进内城,放进巷子,放到他们以为咱们真败了,撒开腿追的时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关门,打狗。”
同一刻南城外南唐军中军
刘仁瞻骑在马上,手搭凉棚,看着南城。
城头,已经竖起了南唐的旌旗。
那几面破旧的周军旗被扯下来,扔下城墙,像几块破布,在风里飘着,落进护城河。取而代之的,是深青色的唐字大旗,在午后的风里猎猎作响。
先登的士卒,正从城头往下扔绳索,后面的兵顺着绳索往下溜,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往城里跳。
城门还没开——周军撤退时,用石头和木料从里面堵死了门洞。但城墙上已经站稳了,正有士卒搬开堵门的杂物,从里面开门。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将军,”副将在一旁,激动得声音发颤,“南城已破!先锋已入城!周军溃散,往内城跑了!”
刘仁瞻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些蚂蚁一样涌入城中的士卒,看着那扇缓缓打开的城门,看着城里腾起的烟尘——那是溃兵逃跑时踩起来的。
太顺了。
顺得他心慌。
“城里……有抵抗么?”他问。
“有!但很弱!”副将立刻道,“探子回报,周军在内城各巷口设了路障,用弓箭射了几下,但箭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仓促布置,挡不住咱们的兵!先锋已经冲破了两道路障,正往里追!”
“追……”刘仁瞻喃喃。
“对!追着周军的屁股打!”副将眼睛发亮,“将军,赵匡胤肯定在内城某处收拢溃兵,想凭巷战顽抗!咱们现在应该全军压上,一口气冲进去,把他碾碎!”
全军压上。
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刘仁瞻心口。
他手里还有一万五千人。如果现在全压上去,五千先锋在内,一万五生力军在外,内外夹击,赵匡胤那点残兵,确实会被碾得渣都不剩。
可是……
“再等等。”刘仁瞻说,声音干涩。
“将军!”副将急了,“等什么?等赵匡胤喘过气来,重新布防?等周军的援军赶到?”
“等他露底牌。”刘仁瞻说,眼睛死死盯着城里腾起的烟尘,“赵匡胤不是坐以待毙的人。他敢让出外城,就一定有后手。等先锋把他逼到绝路,看他还有什么花样。”
副将还想争辩,可看着刘仁瞻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将军这是被林仁肇的死吓破胆了。
可这话,他不敢说。
只能攥紧拳头,看着城里,看着那些冲在最前面的同袍,心里像猫抓一样。
未时末扬州内城十字街
赵匡胤站在一处二层茶楼的窗口,看着街面。
茶楼早就空了,掌柜和伙计跑得不知去向,桌椅翻倒,茶碗碎了一地。窗纸破了几个洞,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哗地响。
街面上,一片狼藉。
路障——用桌椅、门板、破车胡乱堆起来的——被冲开了两三道,散得到处都是。地上有血,有丢掉的刀,有踩烂的鞋子,还有几具尸体——有南唐兵的,也有周军“溃兵”的。
死的,都是该死的人。
南唐兵是真的死了。周军那些,是装的——身上绑了血囊,倒下时戳破,躺在那儿装死,等战斗过去再爬起来。
这是赵匡胤事先交代的。
“咱们人少,死一个少一个。能装死,就别真死。”
张横站在他身后,低声道:“都指挥使,南唐军的先锋,已经冲到前面那条街了。大概有七八百人,追着咱们‘溃兵’的尾巴,正往这边来。”
“咱们的人呢?”赵匡胤问,眼睛依旧看着街面。
“按计划,分了三股。一股往东,一股往西,一股往北,都是边打边撤,装得挺像,扔了不少东西。”张横说着,嘴角扯了扯,“有个小子跑得太投入,把鞋都跑掉了,光着脚丫子接着跑,逗得后面的南唐兵哈哈大笑,追得更起劲了。”
赵匡胤也笑了。
很淡,一闪而逝。
“刘仁瞻的主力呢?”
“还在城外,没动。”张横脸色沉下来,“这老狐狸,太谨慎了。只让先锋进城,大队人马在城外看着。咱们的‘瓮’,恐怕装不下这么多人。”
“装不下,就分着装。”赵匡胤说,转过身,走到茶楼中间那张方桌前。
桌上铺着那张麻布草图,此刻上面多了许多炭笔画的圈和线。
“刘仁瞻不敢全军压上,是怕城里有埋伏,怕咱们用火药,怕同归于尽。”赵匡胤手指点在草图上内城中心的位置,“那咱们,就让他更怕一点。”
“怎么让他怕?”
“让他觉得,咱们真的要同归于尽了。”赵匡胤说,手指划过几条街道,停在草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那是内城一处废弃的粮仓,很大,很空,周围巷子很密。
“这里,是咱们的‘火药库’。”赵匡胤说,语气很平静,“去,找几十个弟兄,从粮仓后门进去,在里面弄出点动静——砸墙,吼叫,再把咱们手里那点真的纵火粉,在粮仓门口露一点,撒出些粉末,要让人能看见,能闻见。”
张横眼睛一亮:“您是要……”
“刘仁瞻的探子,现在应该已经混在先锋里进城了。”赵匡胤说,“让他们看见,让他们回去报信——赵匡胤把剩下的兵和火药,全集中在这粮仓里,要死守,要同归于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然后,咱们的人,从粮仓前门‘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往城北撤。记住,要跑得狼狈,但要让人看清,跑的人不多,就几十个,而且个个带伤,像最后的残兵。”
张横完全懂了。
粮仓是假的核心,是诱饵。让刘仁瞻以为赵匡胤要在这里做最后抵抗,甚至要引爆火药。而“残兵”往城北撤,则是第二个诱饵——赵匡胤要跑了,要弃城了。
一个要同归于尽的疯子,和一个要弃城逃命的败军之将。
刘仁瞻会信哪个?
他会信,赵匡胤既要同归于尽,又舍不得死,所以在粮仓虚张声势,实则准备从城北逃跑。
那么,他会怎么做?
他会派兵,去堵城北,去追“逃跑”的赵匡胤。同时,他会更谨慎地对待粮仓,可能围而不攻,可能慢慢试探。
而这,就给了埋伏在巷子里的周军,分割、包围、吃掉那已经进城的七八百先锋的时间。
“可是,”张横想到一个问题,“粮仓那边,咱们真撒火药?那玩意儿危险,万一真炸了……”
“撒一点,在门口,风吹就散,炸不了。”赵匡胤说,“做戏,要做全套。刘仁瞻生性多疑,你给他看一粒米,他能想出一锅饭。你给他看一点火药,他能想到满城都是炸药。”
张横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