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入瓮（2 / 2）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尽头。
赵匡胤重新走回窗口。
街面上，南唐军的先锋，已经冲过了十字街。
七八百人，散成一股一股的，追着“溃散”的周军，往各条巷子里钻。有的追得急，队形都散了，三五成群，像猎狗追兔子，红着眼，嗷嗷叫着。
赵匡胤看着，手扶在窗框上，指甲抠进木头里。
抠得很深。
申时初南唐军中军
探子回来了。
两个，都是从城里潜出来的，身上沾着灰，脸上带着汗，眼睛里却闪着光。
“将军！探明了！”一个探子单膝跪地，急声道，“赵匡胤把残兵集中在内城废弃的郑氏粮仓，约有两三百人，在里面砸墙垒工事，看样子是要死守！小的摸到近处，闻见火药味，看见门口撒了些黑粉，必是纵火粉无疑！”
火药。
刘仁瞻眼皮一跳。
另一个探子接着道：“但小的也看见，有一小队周军，约莫四五十人，从粮仓后门溜出来，往城北方向跑了！跑得慌，不少人带伤，看样子……像是赵匡胤要弃城先逃！”
弃城先逃？
刘仁瞻愣住了。
赵匡胤，要逃？
那个在潼关敢带着几千骑兵冲契丹大阵的疯子，那个在楚州外海敢驾火船撞楼船的疯子，那个在扬州城下敢用三百人玩同归于尽的疯子——要逃？
“你看清了？确是赵匡胤？”他盯着第二个探子。
“隔得远，看不清脸，但穿的是将领铠甲，被几个人护着，往城北跑。”探子道，“小的斗胆猜测，赵匡胤是看外城已破，知道守不住，又不敢真点火药同归于尽——毕竟他也在城里——所以虚张声势，在粮仓留人断后，自己先溜了！”
虚张声势。
先溜。
刘仁瞻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下。
是了。
这才是合理的。
赵匡胤是疯子，但不是傻子。疯子敢拼命，但不代表想死。外城已破，内城被围，手里就那点兵，还分了一部分在粮仓装模作样，剩下的根本挡不住大军。此时不跑，等大军合围，就真跑不了了。
至于粮仓的火药——那是吓唬人的。真要点，早点了，何必等到现在？
一切，都说得通了。
刘仁瞻抬起头，看向扬州城。
城北方向，烟尘似乎更大了一些。
那是……逃跑的痕迹？
“将军！”副将激动得声音发颤，“赵匡胤要跑！咱们得立刻派兵去堵城北！绝不能让他跑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请战：
“对！末将愿率轻骑去追！”
“步卒也行！抄近路，堵他！”
“将军，下令吧！”
刘仁瞻闭上眼睛。
脑海里，飞快地权衡。
先锋七八百人，已经进城，正在追剿残敌。赵匡胤若真在粮仓留人断后，那里面最多两三百，不足为虑。而赵匡胤自己带着几十亲兵往城北跑，那是慌不择路——城北是绝地，出城就是运河，没船，他跑不了。
现在派兵去堵，来得及。
派多少？
太多，城里空虚，万一粮仓那边真有埋伏，可能出事。
太少，堵不住赵匡胤，让他跑了，功亏一篑。
“传令。”刘仁瞻睁开眼，眼里闪过一丝决断，“中军再分五千，急赴城北，封锁各出口，务必生擒赵匡胤！其余兵马，随我——进城！”
“进城？”副将一愣。
“对，进城。”刘仁瞻说，语气斩钉截铁，“赵匡胤要跑，说明他真败了。此时不彻底拿下扬州，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进城后，主力直扑郑氏粮仓。记住，围而不攻，先喊话，劝降。若降，便罢。若不降……再用火攻，烧了那粮仓，看他的火药还炸不炸得响。”
副将眼睛一亮。
高啊！
既进了城，拿下全功，又避开了可能的火药陷阱——用火攻，从外面烧，里面有多少火药都得变烟花，但伤不到外面的唐军。
“将军英明！”副将抱拳，转身传令去了。
很快，南唐军本阵，再次分出一股洪流，约五千人，绕向城北。
剩下的一万人，在刘仁瞻亲自率领下，缓缓开向南城城门。
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刘仁瞻骑在马上，看着洞开的城门，看着门洞里那幽深的、像巨兽喉咙一样的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次，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
他一夹马腹。
“进城！”
申时一刻扬州内城某条小巷
刘山蹲在一处院墙的阴影里，手里握着刀，手心全是汗。
韩老四趴在他旁边的墙头上，从砖缝里往外看。
巷子外，脚步声隆隆，像闷雷滚过。是大队人马行进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来了。”韩老四低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兴奋，“刘仁瞻的主力，进来了。”
刘山咽了口唾沫：“多、多少人？”
“看不清，但听动静，少不了。”韩老四说，“至少大几千，说不定上万。”
上……万？
刘山腿肚子又开始转筋。
“怕了？”韩老四瞥他一眼。
“不、不是……”刘山嘴硬，可声音发颤。
“怕就对了。”韩老四说，从墙头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怕才怪。但怕归怕，该干的事还得干。记着，一会儿听我号令，我说冲，你就跟着冲。别犹豫，别回头，就往前冲。砍倒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砍着砍着，就不怕了。”
刘山用力点头，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巷子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已经能听见军官的吆喝，士卒的喘息，还有……马蹄声。
刘仁瞻，真的进城了。
韩老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哨，含在嘴里。
他看向巷子另一头——那里，也有几个人影，藏在阴影里，对他打了个手势。
准备好了。
韩老四深吸一口气，看向巷子口。
第一面南唐的旌旗，从巷子口飘过。
然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士卒，像黑色的潮水，涌过巷口，往内城深处漫去。
他们的目标，是郑氏粮仓。
没有人，往这条小巷里看一眼。
因为这条巷子，太窄，太静，像一条死胡同。
韩老四等了十息。
等那潮水，过了一半。
然后，他鼓起腮帮，吹响了竹哨。
尖厉的哨音，像刀子，划破沉闷的脚步声，刺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下一秒。
巷子两头的院门，同时被踹开。
几十个周军老兵，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嘶吼着，挥着刀，扑向巷子里正在行进的南唐军侧翼。
而在更远的，十几条类似的巷子里，同样的哨音，同时响起。
扬州的内城，在这一刻，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