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帝兵(169)(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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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沿着入城的主街朝东走,街道两边的店铺和民居渐渐密集起来——绸缎庄的门口挂着五彩的布幌子,布幌在午后的日光中翻卷着像一面面小旗;卖糖炒栗子的摊子支在街角,铁锅里翻动的砂子和栗子发出沙沙的撞击声,糖焦的气味随着热气弥漫了半条街;一个剃头挑子停在路边,挑子上的铜盆里盛着半盆水,阳光照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光斑,剃头匠正拿着一条布巾在磨剃刀,刀刃在布面上来回蹭着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东三巷在一条偏窄的岔街上。巷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的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下几个残笔,勉强能认出“东三“两个字。巷子不长,两侧都是低矮的老房子,灰瓦土墙,墙面剥落的泥皮底下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有些房子的屋角还用木桩撑着以免倾斜得太厉害。巷子最里面倒数第二间就是铁匠铺,铺门用几块厚木板拼成,白天拆下来靠墙放着,露出黑洞洞的店面内部。铺子里传出来叮叮当当的锤击声,节奏稳定,力道均匀,每一下都落在铁砧上一个固定的点上。
雪帝在铺门口勒了马,朝里面喊了一声:“老周在吗?“
锤击声停了一下。一个浑厚的男声从店铺深处的暗影里传出来:“在。进来吧。“
两人把马拴在门口的拴马石上,弯腰钻进铁匠铺低矮的门框。铺子里光线很暗,只有靠门口一小片区域被日光照亮,深处全靠一座炭火炉子的红光撑着。炉子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男人,裸着上身,皮肤被炭火烤得泛着暗红色的油光,肩膀上搭着一条黑乎乎的旧汗巾,正用一把长柄铁钳夹着一块烧得发红的铁条从炉膛里抽出来。他看见殷无咎和雪帝进来,把铁钳搁在铁砧上,用汗巾擦了擦手上的灰,朝两人上下打量了一眼。
“谁介绍来的。“老周问。他的脸宽而方,下巴上留着短而硬的胡茬,额头上被炉火烤出的细汗在光线下亮晶晶的。
“裴远。“殷无咎说。
老周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把汗巾重新搭回肩膀上,转身走到铺子最里面一张积满铁灰的木桌旁边,从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块东西来——用旧布包着,裹了好几层,解开之后露出一块二尺见方的铁板。铁板表面打磨得极其平整光洁,像一面深灰色的镜子,边缘被打磨成了圆润的弧形,四角各有一个细小的定位孔,和云道长阵图上十二个节点之外那四个辅助定位点的位置完全吻合。
殷无咎伸手接过来。铁板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光滑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他把它放在木桌上,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仔细端详表面的纹路——板面上布满了极其细密的锻打纹理,像木头的年轮一样一圈圈地扩散开,每一圈纹理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几乎可以用尺量。铁板表面没有任何锈迹,保养得很好,看得出这些年一直被妥善地存放着。
“这块板打了三年。“老周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拿起茶缸灌了一口凉茶。“云溯来的时候跟我讲的要求严得很——表面平整度不能差一根头发丝的厚度,四角的定位孔公差不能超过半粒米,材质要用百炼精铁揉过十二遍的芯铁。他说这块板是拿来做阵法底板的,容不得半点偏差。我打了三块才打出这一块来。“
殷无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铁板边缘的弧度。他想象中的东西此刻实实在在地托在掌心里了——凉的、重的、光滑的。他在脑子里把云溯阵图的所有线条又过了一遍,此刻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走笔的平面。他把铁板重新用旧布包好,小心地放进褡裢里,系紧了袋口。
“多少钱。“他问。
老周摆了摆手。“云溯当年付过了。他付了三倍的价钱,说剩下的不用找了,留着给后来人当路费。你拿走吧,别搁在我这儿了,搁了十年了,铁板都该想走走了。“
殷无咎朝老周鞠了一躬。老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正色弄得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让两人快走别耽误他打铁。
从铁匠铺出来之后天色已经偏西了,日光从原来的白亮转成温暖的橘金色,把东三巷两侧土墙上的裂纹和凹陷都照得格外清晰。雪帝骑在马上沿巷口出去找了家不大不小的客栈——门面干净,院子里有两进房舍,后院可以拴马,房钱也不算太贵。她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朝南一间朝北,中间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
上房的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窗台上搁着一盆已经枯了的秋海棠,干透的花萼还挂在细瘦的枝梗上保持着开败时的形状。殷无咎把褡裢放在床上,解开系带把那块包着铁板的旧布包取出来搁在桌面上,又把云道长那叠艾草纸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来——纸被他带着走了这一路,边缘更皱了,但字迹仍然清晰,墨色稳稳地留在纸面上。
他在桌边坐下,把铁板从布包里取出来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日头西斜,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暖金又渐渐转为一种橘红色的余晖,斜斜地投在铁板表面,把那些细密的锻打纹理照成一圈圈明暗相间的涟漪。殷无咎趴在桌上看了很久,目光沿着那些纹理一圈一圈地走,像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伸手在铁板表面的中心点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的冰凉光滑让他微微缩了一下手指,然后他又把手放回去了,掌心整个贴上去,感受铁板那种沉静而坚定的质地。
他需要一盏不会晃的灯。窗外的日光太散,烛火又会被风吹动。他从房间角落里找到一只旧铜灯台,灯盏里还残留着半截干涸的灯油底子,他到楼下向店家要了一小罐新灯油和一根新灯芯,把灯台添满了油、换了新芯,点燃之后放在桌角。火苗稳定地亮起来了,一簇安静的橘黄色光,在无风的室内几乎纹丝不动地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