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帝兵(170)(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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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无咎把艾草纸展开铺在铁板旁边,又取出裴远手写的那张时辰方位表搁在另一边。纸上墨迹经过这一路的折叠有些地方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但文字依然可辨。他把十二个时辰的对应表从头到尾默背了一遍,确认每一个节点对应的方位和灵力频率都清晰地刻在了脑子里,然后他闭上眼深呼吸了三次。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灵视已经完全推开了。深度比在库房里更深了一层——可能是因为进了城,地下灵脉密集的灵气浓度本身就滋养着灵视的展开,也可能是因为他终于坐到了一块可以动手的铁板面前,心神自然而然地沉到了最底端。他能看见自己手背皮肤底下的经脉网络此刻呈现出一张清晰到末梢的光网,每一根最细的支脉都在微弱地跳动着光流,整体的流速比之前更稳了,脉络之间的衔接也更顺畅。
他捡起桌上老周铁匠铺里顺来的一截铁签子——蘸了水的,笔尖削得很尖——在铁板表面的左上角定了第一个定位点。铁签子的尖头触到铁板表面的那一刻,殷无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过了一下电似的微微抖了一瞬。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更像是两块拼了太久的拼图终于碰到了一起时那种严丝合缝的、认出了彼此的确认感。
他蘸了点灯油润了润铁签子的尖,开始落笔。
第一道线从左上角节点出发,朝内弧去。他的手稳得像台子本身就不允许他晃似的,铁签子的尖端在铁面上游走时发出极细的嘶嘶声,像蚕在啮桑叶。殷无咎没有刻意控制力度和走向,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灵视反馈回来那幅光图的纹路上——铁板表面那些细密的锻打纹理在他的灵视中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它们像干涸河床上残存的水道走向一样,为他的笔尖提供了天然的引导。他只要顺着那些纹理走,线条就自己生出来了。
第一个星形节点在铁板左上角成形了。殷无咎收笔的时候感到自己的右手经脉里那股暖融融的灵气轻微地颤了一下,像一个琴弦刚被拨动之后余韵未歇的振动。他停了两息等那股振动平复,然后转向下一个点。
窗外的日光已经完全变成了暮色。橘金色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照在铁板上把未干透的笔痕映成一道浅淡的亮痕。殷无咎的笔尖没有停过多久,每隔一炷香左右他抬一次手换一口气,然后继续往下走。十二个节点一个个地在铁板上成形,回环线的弧度一段段地延伸、转折、交汇,整张阵图的轮廓在他手下慢慢浮现出来,像一艘沉船被从深水里一寸寸地打捞上来,船身的每一块木板都在上浮过程中重新见到了光。
他走到第十一个节点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房间里只剩桌角那盏油灯的光,橘黄色的灯焰稳定地亮着,把殷无咎伏案的侧影投在背后的白墙上,那个影子一动不动的,只有执笔的右手在缓慢而持续地画着弧线,像一个在深水里潜行的人只能看见水面上一圈圈扩散的波纹。他停了一下,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最后一段连接线从第十一个节点引向中心留白处的收口。
铁签子的笔尖在中心点停住了。殷无咎感到整张阵图在完成的瞬间忽然朝他的灵视反回来一股气息——一阵温和而厚重的波动,像一面大鼓被轻轻敲了一下,声波从鼓面扩散开来朝他全身的经脉推过去。他的灵视在那一瞬间自动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深度,他看见了自己手背上那些之前被裴远指出“堵着不少“的末端支脉,在阵图完成气息回冲的推动下,那些堵点像被水泡开了的泥塞子一样一个个松脱了,光流从主干灌注进去,沿着那些刚刚疏通的毛细血管般的支脉一路涌到指尖最末端。
他的十根指尖同时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肉眼能看见的光,是灵视才能捕捉到的、纯粹的灵力光晕——每一根指尖都被一层薄薄的暖白色光包裹着,光晕在指腹表面缓慢地脉动着,像十颗被同时点燃的小星。
殷无咎把铁签子放回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灵视中那些脉络此刻全通了——主干通畅,支脉舒展,连最细的末梢都在从容地输送着光流。整条手臂从肩部到指尖连成了一张完整的发光网络,脉络之间的衔接处圆润流畅,像一条被修整过的河道,水在里面跑得又快又稳。
他在桌边坐了很久。窗外京城的夜晚传来远处模糊的市声——有人在吆喝着收摊,有马车从石板路上驶过的辚辚声,有小孩在巷子里追逐笑闹的脆响。所有的声音都隔着院墙和窗板传进来,闷闷的、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信号。而殷无咎坐在这一间不大的上房里,桌角的油灯照着他和那块画满了线条的铁板,整张阵图在灯光下泛着深沉的银灰色光泽,像一个刚刚被点亮了一角的天空,还等着十二个时辰的对应和十二个方位的启动来让它完整地亮起来。
他轻轻把铁板端起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用旧布重新盖好。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灵视缓缓退回到日常的浅层,但那种全身经脉畅通的感觉没有消退,仍然像温水一样从内部包裹着他的四肢和躯干。他听见隔壁房间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雪帝的步频和节奏他已经很熟悉了,从走廊一头走到另一头,停下来,似乎是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夜色,然后又走回床的方向坐下了。
殷无咎睁开眼。他从褡裢里掏出今天一整天下来攒的各种纸片——云道长的艾草纸、裴远的时辰方位表、那个写着东三巷铁匠铺地址的纸片、还有雪帝之前路上给他的那卷绷带和小药罐——把它们一一排在桌面上看了几息,然后重新收拢整齐扎成一个小包塞回内袋里。他站起来吹熄了桌上的油灯,房间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