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文采与饿殍(1 / 2)
韩青没有回房间,而是站在楼梯拐角处,缓缓将神识散开。
练气七层的神识,虽然不算强大,但覆盖这座小小的客栈,绰绰有余。无形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穿过墙壁,穿过门窗,穿过那些还在沉睡的人们的身体,将整座客栈的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不用担心被别人发现。
这座小县城里,唯二的修仙者,只有他和那个已经重伤卧床的兰管家。
兰管家才练气三层的修为,根本还没有开启神识——那是练气五层才能拥有的能力。至于其他人,不过是些凡人罢了,再厉害的武技,也感知不到神识的探查。
神识蔓延开来,整座客栈的布局,清晰地呈现在韩青的脑海中。
后院马厩里,一个马夫正在给骡马添草料。那马夫五十来岁,佝偻着背,看上去老态龙钟。但他的动作极快,极准,每一把草料都精准地扔进槽里,不多不少。他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他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胸膛起伏的频率比正常人慢得多。
韩青的神识扫过他的身体,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肌肉线条——那是一种被长期训练打磨出来的、精干而结实的肌肉,与他佝偻的外表格格不入。
厨房里,那个矮瘦的掌柜正在指挥一个年轻的厨子熬粥。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吩咐什么,那厨子频频点头,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加料。韩青注意到,那厨子的站姿也很特别——双脚微微分开,重心落在前脚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扑出去。
前院的客房里,几个镖师正在睡觉。他们的鼾声此起彼伏,但神识扫过他们的身体,韩青能清楚地感知到——他们的肌肉并没有完全放松,手臂和肩膀的肌肉还保持着微微的紧张状态。那是常年行走江湖的人才会有的本能反应,即便在睡梦中,也能在危险来临的瞬间拔刀迎战。
还有那些在院子里打扫卫生的杂役、在门口喂马的伙计、在库房里清点货物的账房——
每一个人,都有功夫在身。
而且功夫不弱。
韩青收回神识,站在楼梯拐角处,心中暗暗嘀咕。
难道这是家黑店?
不应该呀。
四叔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了,这庆熙道的地面上,哪家店能住,哪家店不能住,他应该门儿清。他既然敢带着上百号人住进来,说明这家店是可靠的。可这些伙计、马夫、厨子,一个个都是练家子,这阵势,不像是一家普通的大车店该有的。
不过——
韩青想了想,又释然了。
这世道,能在这乱世中开起一家大车店的,又怎么会是普通人?那些真正老实巴交的店家,早就被土匪抢光了,被恶霸欺负垮了,被乱兵祸害死了。能在这地界上活下来的,哪个没有几分本事?
再说了,就算是黑店又如何?
他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难道还怕几个凡人?若这店真是黑店,他随手就能将它铲平。
韩青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从怀中掏出那本蛉螟子给他的手札——《千钧御使》。
手札不厚,只有薄薄的十几页,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纸质细腻,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封面上用古朴的篆书写着四个字,笔力遒劲,入纸三分。里面的字迹却小了很多,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韩青盘腿坐在床上,翻开第一页,开始参悟。
手札上记载的是驱使千钧梭的各种法门——如何以灵力催动,如何以神识引导,如何将千钧梭的速度和重量发挥到极致,如何在飞行中急停、转向、加速。还有一些战斗中的运用技巧,比如如何用千钧梭撞击敌人,如何用它来破除禁制,如何用它来掩护撤退。
韩青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地比划着,脑海中模拟着千钧梭飞行的轨迹。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正当中,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韩青从参悟中回过神来,合上手札,收入怀中,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四叔。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但脸上的疲惫依旧掩不住。他的眼窝深陷,眼圈发青,嘴唇也有些干裂。此刻他站在门口,双手不自觉地搓着,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有几分不好意思,有几分窘迫,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韩青打开门的瞬间,四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由得愣了一下。
韩青换了一身黑色的锦缎长袍,银线绣的云纹在领口和袖口若隐若现,腰间系着同色的丝绦,坠着一枚小小的玉扣。乌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皮肤白皙,面容清俊,站在那里,自有一股读书人特有的书卷气,却又比寻常的书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四叔眼前一亮,心中暗暗赞叹——这有文化的人,穿起漂亮衣服来,确实有气质。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还只觉得是个普通的游学书生。可这一换衣裳,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站在那些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堆里,也丝毫不逊色。
“四叔?”韩青见他发愣,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四叔这才回过神来,搓了搓手,脸上那不好意思的表情更浓了。
“小相公,”他的声音有些发虚,“老朽……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韩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有些好笑。四叔昨夜在山贼面前,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有皱一下眉头,此刻却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扭扭捏捏的。
“四叔但说无妨。”
四叔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
原来,他们需要买粮食。
车队里的粮草本就不多,昨夜又损失了一些,剩下的只够吃一天了。接下来的路还长,必须补充粮草。可这白溪县是灾年,能卖粮食的粮商本来就少。四叔方才出去转了一圈,大大小小的粮店跑了七八家,只有一家肯卖给他们。
但那粮商有个条件。
那小县城的粮商是个读书的秀才老爷,早年也中过举,后来家道中落,才做起粮食生意来。小地方的信息传得飞快,他们早上进城,到中午的时候,车队里有哪些人、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已经被城里的人摸得差不多了。
那粮商听说镖局的车队里有一位读书的相公,还是个从外地来的游学书生,便起了兴致。这小县城本身就偏僻,读书人更是少得可怜,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外地的读书人,一定要见上一见,谈谈诗词歌赋,论论文章学问。
“所以——”四叔搓着手,满脸堆笑,“老朽想请小相公赏个脸,跟老朽走一趟。那粮商说了,只要您肯赏脸吃顿饭,粮食的事儿,都好说。”
韩青听了,哭笑不得。
他堂堂一个练气七层的修士,要去陪一个凡俗的粮商吃饭喝酒、谈论诗词歌赋?
但他看着四叔那副窘迫的模样,想起昨夜在营地里,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在最前面,面对着那二当家的妖法,一步都没有退。想起他一路上的照拂,想起他给自己安排的马车和房间。
韩青叹了口气,苦笑着点了点头。
“行。我去。”
四叔如释重负,连连作揖:“多谢小相公!多谢小相公!老朽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道:“小相公,老朽带几个镖师跟着,您放心,出不了事。”
韩青点点头,他本想换件衣服。但想了想还是算了。还是穿着这身黑色的锦袍。既然要去见一个读书人,穿得体面些,也是对对方的尊重。
不多时,四叔便准备好了。
一辆马车,七八个膀大腰圆的镖师,腰间都挎着长刀,刀鞘磨得发亮。
四叔自己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腰里别着一柄短刀,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韩青上了马车,四叔坐在车辕上,镖师们骑马跟在两侧,一行人便出了客栈,朝城中走去。
白溪县不大,只有六条街。
街上的行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从身边经过,也是低着头,匆匆忙忙的,不敢多看他们一眼。
路边的屋檐下、墙根边、甚至就在街中间的石板路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流民。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有的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有的睁着眼睛望着天空,眼神空洞,像是已经死去了。
韩青的目光从那些流民身上扫过,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
这些人,都是农民。
他看到了他们手上厚厚的老茧,看到了他们肩头磨破的衣裳,看到了他们脸上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深深皱纹。他们是种地的人,是养活这天下的人,是这世间最勤劳、最本分、最善良的人。
可此刻,他们躺在这冰冷的石板上,无人问津。
韩青移开目光,不再去看。
马车拐过两条街,在一座宅院前停了下来。
这宅院与周围的房屋截然不同。门前种着两棵柳树,枝条已经垂到了地面,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门口铺着青石台阶,台阶两侧各有一个石鼓,打磨得光滑圆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耕读传家”四个字,字迹端正,颇有几分风骨。
宅子不大,但处处透着学问。门前栽柳,宅后种榆,起居有竹——这是读书人家的讲究。柳树寓意“留”,榆树寓意“余”,竹子寓意“节”。一草一木,都藏着主人的心思。
前面是面向街市的粮店,门面不大,几袋粮食堆在门口,用油布盖着。后面就是粮商的宅院和仓库。韩青等人从侧门进去,穿过一个小花园,便到了客厅。
客厅不大,布置得倒也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虽然不是什么名家手笔,但笔墨间有一股难得的清秀之气。靠墙摆着一条长案,案上放着文房四宝,还有几摞书籍。窗边摆着一张方桌,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
粮店老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大腹便便,皮肤白净,穿着一身绸缎袍子,袍子是上好的料子,但穿在他身上却有些不伦不类——腰带系得太高,袖子也太长了,盖住了半只手。他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上去就是个富态的乡下土财主。
他一见韩青,眼睛便亮了起来,快步迎上前来,拱手行礼:
“哎呀呀,这位就是车队中的小相公吧?久仰久仰!在下姓钱,单名一个‘文’字,字‘子章’,是本县的秀才,早年也中过举,可惜时运不济,未能更进一步,如今只能在这小地方做些小买卖糊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