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文采与饿殍(2 / 2)
他说话文绉绉的,但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本地腔调,听起来有些滑稽。
韩青拱手还礼,笑着说了一番客套话。
钱文便引着众人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四叔和几个镖师被安排在旁边的桌子上,有专门的陪客招呼。
韩青和钱文坐在主桌上,桌上摆着八个菜,一壶酒。菜是当地的土菜,卖相一般,但胜在新鲜。酒是自酿的米酒,入口绵软,后劲不小。
席间,钱文果然开始谈论起诗词歌赋来。
他先是背了几首诗,又说了几句自己对诗词的理解,然后便眼巴巴地看着韩青,等着他接话。
韩青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诗词功底,其实很一般。小时候在村里,跟着那个老秀才学过几年,能认得几个字,能背几首诗,仅此而已。
但在总堂的那段日子,他看了很多书,游记、杂谈、笔记、方志,什么都看。那些书里,也收录了不少诗词歌赋,他虽然没有刻意去记,但读得多了,自然也就记住了不少。
此刻,他便将那点存货全翻了出来。
他先是点评了钱文方才背的那几首诗,说得头头是道,引经据典。然后又随口背了几首自己读过的好诗,逐句分析,说得深入浅出。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声音清朗,配上他那一身书卷气,活脱脱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
钱文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嘴巴都快合不拢了。
他频频点头,时不时拍案叫绝,连声说“妙啊妙啊”。他觉得自己遇到了知音,遇到了真正的读书人,遇到了能跟他谈论诗词歌赋的知己。
“韩相公!高!实在是高!”
钱文满脸通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他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来。那坛子不大,封着红布,上面落满了灰尘。
“这是在下珍藏了十年的女儿红,一直舍不得喝。今日与韩相公一见如故,当饮此酒!”
他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给韩青,一碗自己端着。
韩青接过酒碗,低头嗅了嗅——酒香醇厚,带着一丝甜意,是好酒。他仰头,一饮而尽。
钱文也干了,然后他又倒了一碗,又干了。一碗接一碗,他的脸越来越红,眼神越来越迷离,话也越来越多。他开始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往事,说起自己中举时的风光,说起自己家道中落时的落魄,说起自己不得已做起粮食买卖的无奈。
韩青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附和几句。他的酒量,早就不是凡人能比的了。那些酒液入腹,便被灵力化开,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息散入四肢百骸,根本醉不了。
钱文却不行了。
他喝到最后,舌头都大了,话也说不清了,趴在桌上,嘴里还在嘟囔着“痛快、痛快”,然后便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韩青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四叔见状,连忙从旁边的桌子上走过来,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钱文,又看了看韩青,眼神里满是佩服。
“小相公好酒量!”
韩青笑了笑,没有说话。
粮食的事,钱文之前已经交代过了。他的管家领着四叔去仓库里提粮,装了一整辆马车,全是上好的陈粮,价格也比市面上公道。四叔付了银子,又让人把粮食搬上车,用油布盖好,捆得结结实实。
一切妥当之后,众人便告辞离去。
马车出了孙家的宅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晖洒落在街道上,将那些灰扑扑的房屋、坑坑洼洼的路面、还有路边那些蜷缩的流民,都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
韩青终于知道,四叔为什么要带那么多镖师了。
那些躺在路边的流民,看到这一车粮食,眼睛都绿了。
那是一种饿到极致之后才会有的目光——不是贪婪,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原始的、本能的、野兽般的渴望。
他们的眼珠子像是两团绿色的火焰,在黑暗中幽幽地燃烧着,死死地盯着那辆装满粮食的马车。
有好几次,韩青看到有人从墙根下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马车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镖师腰间的长刀上,落在他们膀大腰圆的身板上,落在他们警惕而冷厉的眼神上,然后,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韩青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些流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救不了他们。
一个也救不了。
他不是菩萨,不是神仙,只是一个练气七层的小修士。他自己的路还不知能走多远,自己的命还不知能保多久。他哪里有能力去救别人?
就算他把这一车粮食都分给他们,又能怎样?明天呢?后天呢?他走了以后呢?他们还是会饿死。这满城的灾民,不是一车粮食能救的,也不是他一个人能救的。
他救不了。
一个也救不了。
韩青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些流民。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无力感压在心底,转头看向四叔。
“四叔,”他的声音很轻,“兰家的人会法术的事,你知道多少?”
四叔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韩青。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几分警惕,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果然还是忍不住了”的了然。
“小相公,”他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劝诫:
“您是读书人,读书人就该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谋个前程。这些打打杀杀的事,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您还是少打听为妙。”
韩青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知道,四叔这是在保护他。
四叔怕他被卷进去,怕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惹来杀身之祸。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自己都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险,却还在想着护住一个萍水相逢的读书人。
韩青心中微微一暖,点了点头:“四叔说得是。”
四叔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放松了几分。
马车继续往前走,天色越来越暗。
就在这时——
“当——当——当——”
城头传来急促的梆子声!
那声音尖锐刺耳,一下接一下,又快又急,在暮色中回荡,像是在宣告什么不祥之事。
韩青抬起头,朝城门的方向望去。
他们离城门不远。这县城本就小得可怜,从城中任何一条街走到城门,都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此刻,暮色中,那扇厚重的城门正在缓缓关闭。
值班的兵丁们手忙脚乱地推着那两扇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城门外面,有不少人正拼命地往里跑——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有牵着驴的农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拄着拐杖的老人。他们跑得跌跌撞撞,有的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的跑丢了鞋子,光着脚丫子踩在石板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快!快!关城门!”
城头上,一个头目模样的老兵扯着嗓子喊,声音里满是惊恐。
四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从车辕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城门口,一把拉住一个正往里跑的小商贩。那小商贩肩上扛着一副担子,担子两头挂着些杂货,跑得气喘吁吁,被四叔一拉,险些摔倒。
“怎么了?!外面怎么了?!”四叔的声音都在发抖。
那小商贩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强、强盗!好、好多骑马的强盗!朝这边来了!”
四叔松开手,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木桩,直愣愣地戳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