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祭祖(1 / 2)
除夕一早,堂屋里已经摆好了供桌。
红烛,香炉,五供。
长案正中的祖宗牌位擦得鋥亮,漆金的小字在烛光里若隱若现。
牌位两侧供著三牲,猪头、公鸡、鲤鱼。
肖建国正跪在蒲团上,举著三炷香,闭眼默念。
肖宿没有打扰,站在门边等。
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列祖列宗保佑,老三有出息了,在京大读书,先生待他好,还发了那个什么……顶刊……”
他顿了一下,大概是想不起顶刊的全称。
“是很厉害的那种……几百万的奖金,全给了家里。我拿这钱把祖坟和祠堂修了,还重新建了房子,没敢乱花,剩的存著给他以后念书用……”
肖宿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肖建国念完,把香插进香炉,起身,回头看见肖宿,愣了一下。
“起了不多睡会儿”
肖宿摇头。
肖建国没再多说,侧身让开蒲团的位置。
“来,给你太爷爷太奶奶磕个头。”
肖宿走过去,在蒲团上跪下。
然后他直起身,磕了三个头。
香炉里的青烟直直上升,在空气里散开。
肖建国站在旁边,看著自己儿子的侧脸。
他其实不太懂肖宿在做什么。
那个什么孪生素数,什么周氏猜想,他一个也听不懂。
他只知道儿子很厉害,厉害到校长亲自来家访,厉害到县里领导都登门道贺。
但他能看出来,肖宿喜欢,孩子的状態比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好太多了。
这样就够了。
上午十一点,吃过早饭,枫叶村开始安静下来。
楼下传来肖晓的喊声:“四毛,好了没,就等你嘍——”
肖宇从屋里衝出来,几人穿过院子,和村里人一起往村子中心走去。
按照传统,今天早上,他们要在祠堂祭拜祖先。
宗祠在村子的正中心,从肖家屋子走过去,穿过三条巷子,走过一座小石桥,就到了。
巷子越近宗祠,人越多。
枫叶村三百多户,一千多口人,除夕这一天全挤在这条青石板路上。
有拄拐杖的老人,有骑在父亲肩上的孩子,有推著轮椅的儿媳,有抱著周岁婴孩的母亲。
各家各户的香烛纸钱装在塑胶袋、竹篮、背篓里,五顏六色的包装袋在冬日的阳光下晃动。
肖宿走在人群里,没有人和他抢道。
很奇怪。
明明他是小辈,按规矩他该跟在后面的。
但前面的人回头看见他,下意识就往边上让了让。
肖宿没什么感觉,低头想著什么。
宗祠到了。
肖氏宗祠。
黔省多雨,木建筑容易朽坏,但这座宗祠立了两百多年,没有大修过,依然结实。
但是之前的瓦片和外墙是破旧的,之前肖宿挣了钱之后,肖爷爷他们就问过是不是要捐一些钱给村里,起码把祠堂修缮一新。
肖宿是没意见的,於是夏天的时候村里就用他们捐的钱把祠堂里里外外翻新了一遍。
也因为这件事,村里每一个说肖家閒话的。
祠堂正面是三开间的牌楼式门墙,青砖黛瓦,檐角飞翘。
门楣上悬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著“肖氏宗祠”四个大字。
门前两只石狮子,被无数双手摸得油光水滑。
狮子脚下压著绣球,绣球纹路也磨平了。
肖宿跟著人群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祠堂。
第一眼看到的是天井。
黔省宗祠的標准制式。
第一进是戏台,第二进是享堂,第三进是寢堂。
枫叶村的肖氏宗祠小一些,没有戏台,进门就是天井,正对面是享堂,供著牌位。
天井里已经站满了人。
男人站在前排,女人在后排,孩子蹲在天井边的排水沟沿上,被大人瞪了一眼,又跳下来。
肖宿站在人群后方,挨著天井角落那棵桂花树。
树很老了,树干比肖宿的腰还粗。
夏天开花时满村飘香,冬天落尽叶子,只剩光禿禿的枝干伸向天空。
族长还没来。
人群里嗡嗡嗡的,是压低的交谈声。
“你家年猪杀了多重”
“两百三。今年饲料贵,没养太肥。”
“我家老大初五走,票抢到了,不过是硬臥,遭罪哦。”
“你听说了吗县里陈书记昨天来枫叶村了,专门去的老肖家——”
“哪个老肖家”
“肖建国啊!他儿子,那个在京城念书的,十六岁那个!”
“哦哦哦,我知道,上新闻那个!孪生什么……”
“孪生素数。我儿子跟我说的,说是什么三百年的难题,全世界的数学家都没解出来,就咱们村这个孩子解出来了。”
“真的假的……”
“德什么涅,外国的院士,亲口说的。新闻上都有,骗你做那样嘛。”
在祠堂外面的路旁,几个染著黄毛穿著牛仔裤的少年正嬉皮笑脸的张望著。
“肖老三看著也没什么变化呀,还是那么呆。”
说话的是上园子肖建林家的小儿子肖桂,他爹在县里某个部门工作,大小是个当官的,他就成了小一辈中的孩子王。
旁边他堂弟肖务务有些紧张的说:“三哥,大伯说他现在出息了,不能在背后说他的坏话,你小心被大伯听到了。”
肖桂有些愤愤的“切”了一声,终究还是没说话,他爸打人还挺疼的。
旁边一个小孩心虚道:“他应该不会记仇吧,咱们小时候把他书给扔了……”
“不会吧,大家都是亲戚,不就一本书嘛……”
“对啊对啊。”
十二点十六分,人群安静了下来。
是族长来了。
肖永年,今年八十七了,是枫叶村辈分最高的老人。
论排行是“永”字辈,比肖宿的爷爷还高一辈。
村里小孩叫他太爷爷,大人叫他三公。
他走得很慢,但还不需要拄拐杖。
一身藏青色对襟棉袄,洗得发白,但很笔挺。
头髮全白了,梳得很齐整,露出光洁的额头。
脸上的皱纹像枫树的树皮,每一道都很深,但眼睛不浊,清亮亮的。
他身后跟著几个本家叔伯,捧著香烛、供果、三牲。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肖永年走过肖宿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肖宿一眼。
和蔼的对他笑了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享堂正中摆著长案,案上供著肖氏歷代先祖的牌位。
正中那块最大,漆金的小字写著“肖氏堂上歷代先祖考妣神位”,两侧依次排开,密密匝匝几十块。
肖永年在案前站定。
他从本家叔伯手里接过三炷香,就著长案边的烛火点燃。
青烟升起。
整个祠堂安静下来,只剩天井外偶尔一两声鸟鸣。
肖永年举香过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