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祭祖(2 / 2)
“列祖列宗在上。”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八十七岁的老人,中气依然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天井每个人的耳朵里。
“岁次乙巳,腊月除夕。枫叶村肖氏全族,谨以三牲醴酒、香烛纸钱,致祭於堂上歷代先祖灵前。”
他停顿了一下。
“去岁一年,风调雨顺,村里添丁七口,无病无灾。这是祖宗保佑。”
“今年腊月,京城的喜报传到村里。肖家第四房、建国家的老三,在普林斯顿证明了一个数学难题。外国的院士说,这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数学突破之一。”
他顿了顿。
“县里的书记昨天都来了,专程到他家道贺。说咱们枫叶村出了个顶天的人才。”
祠堂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著肖永年的背影。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前排的叔伯,越过天井里的青壮,越过蹲在排水沟沿上的孩子。
落在人群最后方,那棵桂花树旁边。
“肖宿。”他说。
肖宿抿了抿唇,从树边走出来。
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穿过天井,穿过享堂的门槛,在肖永年面前站定。
老人看著他。
“你在京城做学问,做出名堂了。”
肖永年的声音依然平稳,“县里领导来村里看你,这是枫叶村开村两百年没有过的事。”
他顿了顿。
“祖宗看了,心里是欢喜的。”
肖宿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老人棉袄上的盘扣。
“按辈分,”肖永年说,“你是『长』字辈,在祠堂里要排到第五排之后。头香轮不到你,三香五香也轮不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
“但今年,我想让你先敬这头香。”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嗡鸣声。
眾人压抑不住的惊异。
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用手肘捅身边人的胳膊,前排的几个老人对了对眼神,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肖永年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只是看著肖宿:“你来。”
肖宿抬起头。
他看著面前这位老人。
老人手里举著那三炷香,青烟裊裊,在他脸前繚绕。
肖宿上前,伸手,接过香。
转身,在蒲团前跪下。
宗祠的地面是青石板,被两百年的膝盖磨得光滑如镜。
蒲团是旧的,蓝布面洗得发白,边角有细密的针脚。
肖宿跪在上面,背脊挺直。
站在祠堂外面的肖桂等人踮著脚看著他的背影。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他直起身,把三炷香插进香龕。
青烟裊裊,匯入案前已经繚绕了整整一个上午的烟雾里。
肖永年又递过来一打黄纸。
肖宿接过来,在烛火上点燃。
火舌舔上纸边,纸张捲曲,变黑,化成灰烬。
他把灰烬放进案前的铜盆里,看著最后一丝青烟散尽。
他站起来,退后半步,垂手而立。
肖永年看著他,伸出手,在肖宿的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祠堂里乌泱泱的肖氏族人。
“各家各户,依辈分上前来。”
之后的氛围变得格外热烈,烧完香的人聚在一起大声说笑。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人群开始朝肖建国的方向涌动。
“建国!你家老三真出息了!”
“嫂子,你们怎么养的娃,快教教我们!”
“肖磊,你弟弟这么厉害,你压力大不大啊,哈哈!”
肖建国站在天井角落,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那件压箱底的深蓝夹克,领口有点紧,他还有点不习惯。
有人拍他的肩膀:“老肖,抽根烟!”
他接过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著。
“你家这房子修得好啊。”有人凑过来,“七十多万,嘖嘖,我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肖建国吸了一口烟,呛了一下。
“孩子孝顺。”他说,“我说不用,他非要给。”
声音很轻,但嘴角压不下去。
肖母站在几步外,被几个女人围著。
“这围巾真好看,京城买的吧”三姑嬢摸著她脖子上的驼色羊绒围巾,眼里带著笑,“这孩子真会挑。”
肖母不自然地扯了扯围巾边角。
她不太习惯戴这种东西,出门前对著镜子整了半天。
“老三导师送的。”她说,“太破费了,我说让他別收……”
“害,这是人家老师看重你们老三,你看这质量,商场里都买不到呢。”
肖母矜持的笑了笑,但谁都能看出她內心的快乐。
肖宇早就开始撒欢了,他仰著脸,眼睛亮得惊人。
“哥,刚刚三公让你上头香,你是咱们村最厉害的人了!”
肖宿想了想。
“不是。”他说,“这没什么关联性。”
肖宇愣了一下。
肖宿伸出手,在肖宇头顶按了一下。
祠堂门口,十几串同时点燃。
声音响彻云霄。
红色的碎纸炸上天空,又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宗祠门前的青石板。
硫磺味混著香烛的青烟,在冬日的空气里瀰漫开来。
紧接著是烟花。
大白天的烟花,其实看不清顏色。
但冲天的呼啸声依然震撼,一声接一声,从村中心传出去,传到四面环抱的枫树林里,传来隱隱约约的迴响。
村里的男女老少站在享堂门边,齐齐看那些烟花。
肖宿走出宗祠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人群渐渐散去。
各家各户拎著空了的竹篮、背篓,沿著青石板路往家走。
女人们开始商量年夜饭还差哪道菜,男人们约著晚上喝两杯。
肖宿走在爷爷奶奶旁边,肖奶奶的手搭在他手臂上。
前面是肖建国和肖母的背影。
父亲的手里拎著东西,母亲挽著他的胳膊,两人低声说著什么。
再前面是肖磊,边走边低头回微信,屏幕光照在他脸上。
肖晓和肖宇走在最前面。
肖宇不知道在兴奋什么,一路小跑,又跑回来,又小跑。肖晓骂他“疯跑什么”,语气凶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