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从格莱德赫尔默到伊文摩尔(2 / 2)
它们的目光中没有责备,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骄傲。纯粹的、古老的、不可摧毁的骄傲。
它们知道她要走了。它们知道她不会回来了。它们知道自己將被留下,与那些从地底涌出的黑暗一起,被遗忘在这座越来越遥远的岛屿上。
但它们没有低下头。
女巫师的泪水被海风吹散。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骄傲的生灵,然后幻影移形了。
悬崖上,鹰头马身有翼兽们依旧站立著。风从它们的翅膀之间穿过,发出空洞的、呜咽般的声音。
五
最初的几个月是最残酷的。
永黯日晷减少了过滤和净化,所有从裂隙中涌出的负面能量都毫无遮拦地扑向了岛上的生灵。而首当其衝的,就是那些骄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
它们开始用身体吸收那些黑暗。就像它们一直做的那样——就像它们的祖先在千百年来做的那样。它们吞咽著那些情绪的残渣,消化著那些噩梦的凝结,用自己的尊严作为滤网,用自己的骄傲作为熔炉。
但它们不再有喘息的机会了。因为只要它们停下来一秒钟,黑暗就会涌入巢穴,吞噬它们的幼崽。
它们的羽毛开始脱落。先是几根,然后是一簇一簇的,最后是大片大片地掉,露出
它们的眼睛失去了光泽,那金色的、清澈的、曾经能照亮灵魂最卑劣角落的目光,变得浑浊、暗淡、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
它们的翅膀变得沉重,不是因为羽毛的脱落——恰恰相反,是因为某种看不见的东西附著在了上面,像沥青一样黏稠,像铅块一样沉重。
它们飞不起来了。
那些曾经在天空中切割云层的翅膀,那些曾经在风暴中歌唱的双翼,如今只能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拖在泥土中,沾满了灰尘与腐叶。
它们站在悬崖上,像一排被遗弃的雕像,低垂著头,胸腔里发出粗重的、嘶哑的呼吸声。
但它们依然没有放弃。它们在呼吸。它们在吞咽。它们在转化——或者说,它们在试图转化。
那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当然,这座岛上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星星了,黑暗太浓了,连星光都无法穿透。
一只年老的鹰头马身有翼兽——它曾经是这群有翼兽中最骄傲的一只,翼展最宽,鸣叫最清越,目光最锐利——突然停止了呼吸。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械装置。然后,它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它的骨骼在皮肤变成了某种更適合吮吸的口器。
它的羽毛全部脱落,露出了它的眼睛——那双曾经金色的眼睛——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深深凹陷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挖走了。
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走,没有跑,没有飞——它是飘了起来。
它的蹄子离开了地面,哦不对,它早已经没有了蹄子,身体悬浮在空气中,像一面被风吹起的破斗篷。它的嘴巴张开了,发出似有似无的鸣叫——那是人类无法描述甚至无法听到的声音。
那不是嘶吼,不是嚎叫,不是任何一种表达痛苦或愤怒的声音。那是一种空洞的、飢饿的声音,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深渊在呼吸。
它开始吞噬。
不是食物。它已经死了,不需要食物。
它吞噬的是情绪——是那只年轻的有翼兽在看到它的变化时產生的恐惧,是那只幼崽在失去父亲时感受到的悲伤,是那只母兽在绝望中最后残存的一丝希望。
它將这些情绪从空气中吸走,像一只蜘蛛吸食猎物的体液。它的身体在这些情绪的滋养下微微颤抖,仿佛在品尝一道久违的美味。
这些烂破布斗篷似的东西不是直接被创造出来的,不是被诅咒出来的,而是从最骄傲、最纯洁的生灵的尸体上,生长出来的。
就像一棵被砍倒的雪松,在腐烂的过程中长出了毒蘑菇。就像一具被遗弃在荒野中的高贵尸骸,在蛆虫的啃食下变成了白骨。
第一批墮落者出现之后,灾难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开来。
那些尚未墮落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不仅要抵抗地底涌出的黑暗,还要面对自己曾经的同伴——那些已经变成摄魂怪的、飢饿的、没有理智的掠食者。
六
千年前,几个巫师再次踏上了这座岛屿。
他们早已经不是上古时代那些伟大的符文大师,只是几个普通的、勇敢的、或者说愚蠢的巫师。
他们从古老的文献中得知了这座岛屿的存在,从能力的波动中確定了这个岛的位置。
他们决定来看看——看看那个被世界遗忘的伤口,看看那些被时间拋弃的生灵,並不自量力地想要做些什么。
他们看到的是满目疮痍。
城堡还在,但已经被腐蚀得面目全非。那些半透明的、像凝固月光一样的墙壁变成了灰黑色,上面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们不知道这里叫什么,於是把这里叫做伊文摩尔岛(everorne)-永夜岛。
永黯日晷其实还在运转-或者说,还在苟延残喘——晷针以极慢的速度旋转著,晷面上的星图已经模糊不清,独角兽的晷针上布满了黑色的斑点,像是一种正在蔓延的疾病。
而摄魂怪——数以千计的摄魂怪——在岛屿上空飘荡,像一片永不散去的乌云。
这些巫师投入了战斗。他们这次似乎有了对付摄魂怪的武器-强大的守护神咒——银色的动物们在岛屿上奔腾,將那些摄魂怪一只一只地击退、驱散、甚至彻底消灭。
他们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两个人永远地留在了那座岛上,他们的灵魂被摄魂怪吸走,连守护神都无法將他们救回。
但他们无法改变这里。因为他们发现了那个残酷的事实:摄魂怪只是症状,不是病因。
只要那道裂隙还在,只要那些异世界的负面能量还在涌出,摄魂怪就会不断地从鹰头马身有翼兽的尸骸中诞生。甚至也会从死亡巫师的尸骸中诞生。因为巫师的来源与摄魂怪的来源都是异界。
他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重新换了一根新的晷针,略微修復日晷,然后离开。
在他们离开之前,两位女性巫师eavanna和pyxis在岛屿的西北角——一个被悬崖环抱的、相对隱蔽的小海湾里——发现了最后几只尚未被腐蚀的鹰头马身有翼兽。
它们是幼崽。三只,或者四只,没有人確切地记得了。它们的羽毛还是柔软的绒毛,翅膀还没有长成,眼睛还是金色的——那种清澈的、明亮的、能够照亮灵魂的金色。
它们蜷缩在悬崖的一个凹槽里,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的母亲——一只遍体鳞伤的、羽毛几乎掉光的老有翼兽——用自己残破的身体挡在它们前面,用最后的力气保护著它们。
当巫师们走近的时候,那只母兽抬起了头。它的眼睛——那双曾经金色的、如今已经变得浑浊的眼睛——注视著她们。然后,它做了一件事:
它低下了头。
那只鹰头马身有翼兽,那只骄傲的、从不低头的生灵,在那一刻低下了它的头颅。
它不是在表示屈服——它是在恳求。
它在用这个动作告诉那两个女巫师:
“带走它们。带走我的孩子。我留在这里。我已经被污染了,我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
但它们是乾净的。它们还没有被触碰过。求求你,在我也变成那种东西之前,带走它们。”
两位女巫师的泪水同时落了下来。最后这个母兽还叼出了一块水晶交给她们。而她们立刻认出那是时泪沙晶。
她们带走了那几只幼崽。其中一个脖子上掛著时泪沙晶。
她们幻影移形的时候,那只母兽还站在悬崖上,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著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完全消失。
eavanna在一次施法后虚弱地说道:“我们该怎么办看著这些伤口越来越大吗”
“等待,”另一位女巫师的头髮在一夜之间从乌黑变成了雪白,“等待一个能够理解『调谐』的人。等待一个能够真正治癒这道伤口的人。在那之前,我们或者它们只能……等待。”
两位巫师从这里还要赶去蔚蓝海岸,於是就把这些幼小的鹰头马身有翼兽交给几个善良的巫师家庭。
从此它们活著,它们繁衍,它们流浪世界各地,它们保持骨子里的骄傲。
巴克比克的祖先,就是那几只幼崽中的一只,脖子上戴著时泪沙晶的那个。
它活了下来。它繁衍了后代。它的后代在霍格沃茨的围场上昂首阔步,在於连的注视下低下头颅表示尊敬,在禁林的边缘沐浴著阳光,用金色的眼睛凝视著这个世界。
它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它不知道自己的血液里流淌著千年的悲伤。
它不知道,在那座被遗忘的岛屿上,数以千计的摄魂怪仍在飘荡,仍在飢饿,仍在等待著……
而每当夜色降临,每当北风从大海的方向吹来,每当空气中瀰漫起那种潮湿的、带著盐味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气息——巴克比克会突然停止咀嚼,抬起头,面朝北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
不是恐惧。鹰头马身有翼兽不会恐惧。
这是记忆。是那种深埋在骨骼里的、在封印最底层蠢蠢欲动的、关於一座被黑暗吞噬的岛屿、关於一群被世界遗弃的守望者的记忆……
记忆。
但今天,这个叫於连的小巫师在抚摸了它后,它悬掛在脖子里的水晶碎了,碎得像流沙一样。
风停了。气息散了。巴克比克甩了甩尾巴,低下头,继续咀嚼它的小白鼬。
它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它知道它在等待,而且等到了,重新抬起头,面向天空,发出那清越的、银铃般的、压过雷声的鸣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