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通州之战(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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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没有太平多久。
陆晏在条石上坐了大约半个时辰,正准备起身去查看营地的布置,北面矮坡上的暗哨跑了回来。
是一个叫周德的亲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鞋上全是泥,裤腿被矮灌木的枝条刮了几道口子。他跑到陆晏面前的时候没有站稳,膝盖一软,半跪了下去,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出来:
“东……东家,那边——方阵那支人马,往咱们这边来了。“
陆晏的手停在披风的扣子上。
“往这边来了?“
“是,约莫六七百人,旗号还在,但阵不成阵了,散着走的,往西南方向——就是冲咱们这边来的。后面还跟着鞑子的游骑,隔着大约两三里,不紧不慢地缀着。“
陆晏站起来了。
他想了一息。那个方阵——第四支——在他两轮齐射之后,后金骑兵分了兵,方阵趁机往西南方向移动。这个方向确实会走到张家湾一带。他们大概是看到了他的火枪声响从这个方向传来,觉得这边有友军,便朝这边靠了过来。
这不在他的计划里。
他的计划是打完了就走,不与任何友军合流,不招惹后金骑兵的注意,干干净净地溜回去,写一份漂亮的战报,然后回登州。
但那六七百人正在往他这边走,后面还跟着后金的游骑。他如果现在拔腿就跑,那六七百人会被游骑追上,散了、死了——这不是他的责任,但这六七百人是冲着他的枪声来的。
他心里算了一笔很快的账。
后金的游骑——“缀着“,不是“追着“。缀着的意思是在后面跟,保持距离,不硬冲。游骑不硬冲,说明他们的人不多,大概也就一两百骑,不敢啃一个还没有彻底散掉的方阵。他们在等——等方阵走累了、走散了、阵型彻底崩了,再上去收割。
但如果方阵靠到了一个有火枪的阵地旁边呢?
游骑会怎么反应?
两种可能:一,撤。觉得不值当了,一两百游骑吃不下六七百步兵加三十支火枪,撤了去找别的软柿子。二,不撤,等后面的大队过来,然后一起上。
第一种,他安全。第二种——
第二种的话,他手里的一百五十人加那边的六七百人,不够后金大队看的。
“鞑子的大队在哪里?“他问周德。
周德摇头:“小的在矮坡上往北看了,大队——好像在往东走了,没有继续往这边追。“
往东走了。
这条信息很关键。后金的偏师大队没有继续往西南方向追,而是转向了东面——大概是去接应另一路,或者去别的地方劫掠。留在后面缀着方阵的只是一支游骑,人不多,是负责收尾的。
如果大队真的往东走了,那游骑就没有后援。
游骑没有后援,看到火枪阵地的概率是——撤。
这笔账算完了。
“赵长缨。“他喊了一声。
赵长缨从营地那边过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跟前。
“带火枪队上矮坡,“陆晏说道,“和早上一样的位置,趴坡沿上。但这次不是远射——这次要等那支友军过来了之后,在他们身后布一道火枪线,挡住后面跟着的游骑。如果游骑看到火枪线就撤了,咱们不追。如果游骑不撤,硬冲——你带火枪队依次射击,尽量把他们挡在八十步外。“
“如果挡不住呢?“
“挡不住就退,退到坡后面,沿沟渠撤。和早上的路线一样。“
“那友军的人怎么办?“
陆晏看了他一眼。
“他们有腿。“
赵长缨没有再问,转身去了。
——
那支友军到得比陆晏预想的快。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矮坡北面的平地上出现了一大群人影——不是整齐的方阵了,是散了架子的方阵,人还在一起,但不再是横排竖列的整齐编队,变成了一团一团的人堆,大的人堆有四五十人,小的只有十来个。人堆之间的间距拉开了,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最后面几个人已经开始掉队了,走几步停一下,大概是走不动了。
旗号还在——一面绛红色的旗帜在人堆里晃着,旗杆歪了,被一个肩膀宽阔的兵扛着,扛的姿势是斜的,大概旗杆被砍了一截,短了,扛着不顺手。旗面上有一个字,距离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字。
他们身后大约两里,有一片散开的骑兵——果然是游骑,不多,陆晏从坡上数了数,大约七八十骑,散得很开,像是一张半圆形的网,兜在那群步兵的后面和两翼。
游骑的速度很克制——走走停停,不急。像是一群围着猎物打转的狼,不扑,只是跟。跟着跟着,猎物就自己倒了。
陆晏趴在矮坡上,把这个画面看了一遍。
“等他们过了坡埂之后,游骑会跟上来。等游骑进到一百五十步以内——放。“
“得令。“
等待又开始了。
这一次的等待比早上短,但更紧——因为他能看到那群友军的脸了。他们走到矮坡、扶着伤员走的、腰上还插着一截折断的箭杆没来得及拔的、一瘸一拐的、一只手捂着肋下另一只手拖着一把豁了口的长刀的。
这些人在坡大概看到了坡沿上露出来的一排枪口,呆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有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被血和泥糊得不成样子的战袄——冲坡上喊了一声:
“兄弟们!后面有鞑子——“
喊完他就继续跑了,没有停,边跑边回头看。
他们过了田埂。
游骑跟上来了。
七八十骑的游骑没有因为友军过了田埂就停下来——他们不知道矮坡上有什么,或者说,他们正在判断矮坡上有什么。几个骑在最前面的游骑放慢了速度,弯弓搭箭,朝坡上的方向射了两箭——箭矢飞了一段,落在坡脚
这是试探。用箭试探,看坡上有没有反应。
陆晏没有让人开火。
两箭之后,游骑又靠近了一些。
一百八十步。一百七十步。一百六十步。
最前面的一个游骑已经到了一百五十步以内。陆晏能看清楚他的马——一匹灰褐色的矮马,马鬃被风吹得往后飘,骑在上面的人半侧着身子,弓已经拉开了,箭尖朝着坡沿的方向。
“放——“
十五支枪齐射。
白烟从坡沿上喷出来,枪声在平原上炸开。这一次距离近了——一百五十步以内,和早上的二百步不一样,子弹的存速更高,散布更小。
前排的游骑里,有两匹马倒了——不是被打死,是被打惊了,马中了弹丸之后嘶叫着侧歪,把背上的骑手甩了下去。另有一个骑手直接从马上栽下来,栽得很干脆,身体在空中翻了半个圈,落在地上没有动弹。
“第二排——放!“
又是十五支枪。
这一轮的效果比第一轮好——距离更近了,近到一百二十步左右,燧发枪在这个距离上的准头已经有一些了。又有两个骑手落马,一匹马前腿跪了下去,把骑手摔在了马脖子上面。
游骑的反应很快。
两轮齐射之间大约有二十息的间隔——装弹的时间。这二十息里,游骑做了一件陆晏没有完全预料到的事:他们没有撤。
他们分了。
七八十骑在两轮齐射之后迅速散开,像是一把被扔出去的沙子,向两翼散开,从正面移到了矮坡的左右两侧。散开的速度极快——骑兵散开的速度比步兵快十倍,一眨眼的工夫,正面只剩了十来骑在原地兜着马头,其余的全绕到了两翼。
然后,左翼那一群——大约三四十骑——开始往坡的侧面冲了。
他们不从正面来了。正面有火枪,他们从侧面绕。
“转枪——左边!“陆晏的声音大了起来。
火枪手们在坡沿上调转方向,把枪口从正面转到左侧——动作不够快,有几个人的手在抖,装弹的时候弹丸掉了,在冻土上滚了两滚,捡起来再装,多费了几息。
那几息的差距是致命的。
左翼的游骑冲到了大约八十步的距离上。八十步——燧发枪的有效射程的边缘。这个距离上如果是齐射,能命中一些;但枪手们刚转了方向,装弹还没完成,只有八九个人的枪是装好了的。
“能打的先打!“
八九支枪零零落落地响了。不是齐射,是散射。散射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一样——齐射像是一把铁锤同时砸下去,散射像是有人在零星地敲碎玻璃,“砰“一声,隔两息又“砰“一声,稀稀拉拉的。
散射的效果远不如齐射。
有一个骑手中弹了,歪了一下,但没有落马——大概打在了棉甲上,穿了棉甲没穿透里面的锁子甲。他歪了之后又直起来了,继续冲。
五十步。
四十步。
陆晏听到了弓弦的声音——不是一根弓弦,是十几根弓弦同时松开的声音,“嘣“的一声闷响,闷得像是有人在你耳边捏碎了一个干瓢。
箭来了。
不是从远处飞过来的那种高抛的箭——是从四十步距离上平射过来的,低伸的、快的、带着一种骇人的嗖嗖声的。箭矢从左侧斜着扎过来,像是一阵横着刮的冰雹。
坡沿上的火枪手们本来是趴着的,趴着的人被箭射中的概率比站着低得多——但转枪的时候有几个人半跪了起来,半跪的姿势把上半身暴露在了坡沿上面。
第一个被射中的人叫吕根,陆晏认识他——登州码头上招进来的渔夫的儿子,十九岁,射得准,是火枪队里排名前五的射手。一支箭从左侧飞来,扎进了他的右肩,从前面穿进去,箭头从后面戳了出来。吕根惨叫了一声——不是喊,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尖叫,短促,刺耳——身体往右一歪,手里的枪摔了出去,枪在坡沿上滚了两滚,滚到了
第二个是一个他叫不上名字的兵,箭射在了脖子侧面,血立刻喷出来——动脉。那个人没有叫,连叫的机会都没有,手捂着脖子,倒在坡沿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动作越来越小。
第三个、第四个——都是箭伤,一个射在腿上,一个射在胳膊上。
陆晏趴在坡沿上,箭从他头顶飞过去,带着一种割裂空气的声音——“唰“——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箭尾的羽毛卷起来的风擦过了他的头皮。
他的头皮一紧。
但他没有缩下去。
“装好了的——放!“
又是稀稀拉拉的几声枪响。
这一次近了——三四十步的距离上开枪,弹丸几乎是直着飞出去的,不需要瞄,对着前面那堆马和人的影子扣扳机就行。
一个骑手连人带马翻了——近距离命中,弹丸打在了马的胸口上,马直接跪了下去,骑手从马头前面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被后面跟上来的另一匹马的蹄子踩了一脚。
游骑冲到了坡脚了靶子。前面两个冲得最猛的骑手到了坡脚,马一踏上坡面就慢了下来,蹄子在冻土上打滑。
就在这两息的间隔里,又有三支枪响了——近到十几步的距离上。一个骑手被打落马,另一个骑手的马中弹后暴跳起来,把他甩了下去。
游骑停住了。
不是全部停住——是冲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被打掉之后,后面的人本能地勒住了马。骑兵在坡脚。
大约五六息的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