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通州之战(中)(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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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静是在第二天辰时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动静来的——动静是从地面上传过来的。
陆晏是被震醒的。不是声音把他震醒的,是地面。帐子底下的冻土在发抖,那种抖不是地震的那种大幅度的摇晃,是一种持续的、细密的颤动,像是有一台很大的机器在远处运转,机器的振动通过地层传了过来,传到了他枕着的那块平石上面,石头在抖,他的后脑勺贴在石头上,就感觉到了。
他的眼睛一睁,身体没有动。
多年养成的习惯——醒了之后先不动,先听。
听到了。
远处有一种声音,沉闷的、连续的、像是在擂一面很大很大的鼓,鼓面不是皮做的,是地面做的。那个声音不是一下一下的,是一片一片的,像是成百上千面鼓同时在敲,汇成了一种分不清节奏的轰鸣。
马蹄声。
他坐起来。
帐帘被从外面掀开了——是赵长缨。他的脸在晨光里很白,不是害怕的白,是紧张的白,嘴唇抿着,颧骨绷着,和他准备打架之前的表情一模一样。
“来了。“赵长缨说。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晏从帐子里钻出来,来不及穿披风,直接走到矮坡上面。
北面的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昨天傍晚还安安静静扎在通州城外的那四处营帐,现在全乱了。不是拔营的那种有序的乱,是被打了的那种乱——帐子歪了、倒了,有的在着火,火光在晨色里不太亮,但烟很浓,黑色的烟柱一根接一根地升起来,在灰白色的天幕
从通州城东北方向,一大片暗色的潮水正在涌来。
那不是潮水。
那是骑兵。
后金的骑兵。
从矮坡上看过去,距离大约七八里,细节看不清楚,但整体的形态看得很清楚——那是一片流动的暗色,暗色在平地上快速地向前推进,推进的速度远比步兵快,像是地面上流淌着一层深色的水,水的前缘是尖的,呈锲形,向前突刺。水流过的地方,扬起大片的灰褐色尘烟,尘烟向上翻卷,形成一道追在骑兵身后的灰墙。
陆晏在矮坡上站住了。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不是攥拳头,是手指蜷了起来,像是在抓什么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有。
七八里外的战场上,声音已经传过来了——马蹄声、喊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声音,尖锐的、嘶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高速旋转——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箭矢破空的声音。几千支箭同时射出去,箭矢穿过空气,发出的不是“嗖嗖“声,而是一种汇在一起的、像是蜂群过境的“嗡嗡“声。
那个“嗡嗡“声在七八里外都能听到。
四支勤王军的营帐被冲散了。
最先被冲的是东北面那支——旗号陆晏没有认出来的那支,大概一千多人。他们的营帐扎在最前面,离后金来的方向最近,也最先被撞上。从矮坡上看过去,后金骑兵的锲形阵冲进那片营帐的时候,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楔子扎进了一块酥木里——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停顿,直接穿了过去。穿过去之后,营帐的位置只剩下散落的东西和不动的人形。
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赵长缨站在陆晏身边,腰刀已经拔出来了,握在手里,刀刃朝下。他的手是稳的,但他的呼吸不稳——呼吸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每一口气都是短促的、浅的,像是在跑步。
“少爷——“他开口了。
“不动。“陆晏说。
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书房里批公文。
赵长缨的嘴闭上了。
第二支被冲的是昌平的兵——“昌“字旗的那支。他们比第一支反应快了一些,在后金骑兵冲过来之前,大概来得及列了一个阵——不是什么精密的阵型,是那种仓促间把人聚到一起、长矛朝外竖起来的应急阵型。
有用吗?有一点用。后金骑兵的锲形阵撞上去的时候,不像第一次那样直接穿透了,而是被矛阵挡了一下——像是一把刀砍在了一块硬一些的木头上,砍进去了半截,但被卡了一下。那一下大约持续了几分钟。
几分钟之后,阵破了。
不是从正面破的,是从侧面——后金有一支骑兵从左翼兜了过来,绕到了昌平兵的侧面,从侧面冲了进去。侧面没有矛阵,只有仓促转身的士兵,转身都来不及转完,就被马蹄和马刀淹没了。
陆晏在矮坡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没有什么表情。不是因为他不震动——他震动了,他的胃在收缩,那种收缩不是饿的,是看到了某种东西之后的生理反应。前世在中东的时候,第一次看到工地旁边的村庄被炮击之后,他也有过这种胃部收缩的感觉。那个感觉很难描述,像是胃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但他的脸没有动。
脸上的表情是他能控制的少数几样东西之一。在他控制不了战场、控制不了后金骑兵的冲锋方向、控制不了那些勤王军的存亡的时候,他至少能控制自己的脸。
因为身后一百五十个人在看着他。
他们不看战场——战场在七八里外,从他们站的位置看过去是一团混乱的烟尘和声响,看不清细节。他们看的是他。他们的主人站在矮坡最高处,脸朝着北面,一动不动,脸上没有表情,嘴没有张开,手没有发抖。
如果他慌了,一百五十个人就全慌了。
所以他不慌。
不是不想慌。是不能慌。
第三支——保定的兵——做出了一个选择。
他们没有接战,他们跑了。
从矮坡上看过去,“保“字旗的营帐方向,大批的人影正在向南、向西散开,像是一把被摔碎的沙子,四散飞溅。有的还有队形,一什一什地跑,有人领着;更多的是散跑,三五成群地跑,甚至一个人跑的也有,扔了兵器、扔了甲胄、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命。
保定兵不是没有勇气。他们是看到了前两支的下场——一支被穿透,一支被包抄——在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最本能的判断:打不过,跑。
陆晏没有评价这个选择。
在战场上,活着本身就是一种胜利。跑赢了的人,比死在原地的人多活了一天。多活一天的价值,只有活着的人才知道。
但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后金骑兵的速度比人的腿快得多——马比人快这件事,不需要任何军事知识就能明白。保定兵向南散开的那些人影里,有一部分被追上了。追上他们的是后金的轻骑,三五人一组,从侧翼包抄,像是猎狗追兔子一样把落单的溃兵兜到一起,然后——
陆晏把目光移开了。
不是不忍看。是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把注意力放在有用的东西上。
有用的东西是第四支——那支他不认识旗号的兵。
第四支的扎营位置最靠西、最靠南,离后金冲过来的方向最远。他们有更多的反应时间——大概多了一刻钟到两刻钟。这一刻钟让他们做了一件前三支都没来得及做的事:列阵。
不是仓促列阵,是比较完整的列阵。从矮坡上看过去,那支兵大约一千二三百人,在一片稍高的台地上结成了一个方阵——前排是长矛,中间是刀盾,后面似乎有弓箭手。阵型不大,紧凑,像是一只缩成一团的刺猬。
后金的偏师骑兵在冲散了前三支之后,调转方向,朝第四支压了过来。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像前面那样直接冲进去。
骑兵在方阵外围转了两圈,像是在试探,在找破绽。方阵纹丝不动,矛尖朝外,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只真的刺猬——不是没有弱点,但刺够密,让你下不了嘴。
陆晏看到这里,在矮坡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到了那个缝隙。
不是方阵的缝隙——是他的缝隙。
后金骑兵被第四支的方阵拖住了。没有冲进去,在外面转圈,射箭、试探、拉扯。方阵守住了,但不可能一直守——箭矢会消耗、体力会消耗、在寒风里站着不动比冲锋更累。后金骑兵不急,他们有的是时间——他们是进攻方,消耗到方阵崩了就行。
但在后金围着方阵转圈的这段时间里,他们的侧翼是暴露的。
后金骑兵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方阵上——眼睛盯着矛尖、耳朵听着弓弦、脑子里想的是从哪个角度冲进去。没有人往南面看,没有人往矮坡的方向看。
因为他们不知道矮坡后面还藏着一百五十个人和三十支燧发枪。
陆晏转过身,走下矮坡。
一百五十个人在坡下等着。
他们的脸上是各种各样的表情——紧张的、害怕的、兴奋的、茫然的。但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动。陆晏说了“我没有说打之前,谁也不许动“,他们就没有动。
陆晏走到队伍前面,站住了。
他看着这些人——他的亲兵,跟了他几年的老底子,从登州带出来的。有些人的脸他认识,有些人的名字他记得,有些人他甚至知道他们家里有几口人、老婆叫什么、孩子几岁了。
这些人信他。信他带他们来不是送死的。
他不能辜负这个信。
“火枪队。“他说。
三十个燧发枪手从队伍里出列,在他面前站成一排。每个人左手持枪,右手扶着弹药袋,枪口朝天,站得笔直。
“跟我上坡。到了坡顶之后,不要站起来,趴着,枪搁在坡沿上。听到我的口令再开火,没有听到口令之前,谁也不许扣扳机。“
三十个人齐声应了一句——不是“是“,是“得令“,这是他在登州练兵的时候定下的规矩,比“是“多一个字,但那个字更重。
他又看了一眼赵长缨。
“你带剩下的人在坡下待命。我开了枪之后,鞑子会调头——不一定是所有人调头,可能是一部分。调头的骑兵看到我们这边有火枪,不会傻冲,会先远远地绕一圈看看情况。在他们绕圈的时候,那边的方阵就有了喘息的机会。如果方阵够硬,会趁这个机会收缩重整。如果方阵撑不住了,那边的人会往我们这个方向跑——他们看到我们有火枪,会往这边聚。“
赵长缨点了一下头。
“我不管那边的人聚不聚过来。我只管一件事——打完了之后,带着所有人沿坡后面那条沟渠往西南方向撤,回张家湾。不恋战。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
陆晏转过身,带着三十个火枪手上了矮坡。
坡顶的风很大。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烟尘和那种他已经开始熟悉的味道。坡顶方阵转圈。
距离——他估了一下——大约三里。
三里太远了,燧发枪打不到。有效射程在八十步以内,八十步是一百二十米左右。他需要更近。
但他不打算更近。
他不需要打到人——他需要的是声音。
三十支燧发枪同时开火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能传出去多远?前世没有测量过,但他在长山岛试过,赵铁说“顺风能听到两里外“。三里——逆风,大概也能听到。
听到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