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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通州之战(中)(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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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金骑兵听到身后有密集的火枪声,第一反应不会是冲过来,而是警觉、观望、判断。这个警觉和观望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刻钟,就够那个方阵喘一口气了。

方阵喘过这口气,能多撑多久?他不知道。但那不是他的事。

他的事是——在战场上留下一个痕迹。一个可以写进战报的痕迹:登州通判陆含章,率部于通州西南侧翼放枪拒敌,策应友军,牵制后金偏师,使友军得以重整。

这个痕迹,就是他要的战功。

他趴在坡沿上,三十个火枪手在他左右两侧一字排开,枪口从矮灌木的缝隙里伸出去,朝着北面。

风把枪口前面的枯草吹得一拂一拂的。

陆晏侧过头,从左到右看了一遍——三十个人都趴好了,枪端稳了,火石准备了,弹丸上膛了。有几个人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抖,是冷的抖加上紧张的抖混在一起的那种抖。

他没有说“别怕“之类的话。

他说的是:“等我喊'放',再扣。第一排十五个人先放,放完了装弹;第二排十五个人接着放。两排轮流,不要乱。“

“得令。“

他把目光转回前方。

三里外的后金骑兵,有一队大约七八十骑脱离了围着方阵转的大队,朝西南方向散了出来——大概是在追逐从保定兵那边跑散的溃兵,追出来了一段距离。

这队骑兵离陆晏的矮坡,大约只有一里半了。

一里半。

还是太远。

但声音能到。

他等着。

等那队骑兵再近一些。

时间过得很慢。

趴在冻土上的时候,时间的刻度变了——一息变成了一刻钟,一刻钟变成了一个时辰。他的手肘搁在地上,泥土的冷从肘关节渗进去,渗到骨头里,然后顺着骨头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脊背、走到牙根。他的牙根在发酸,是冷的,也是紧的——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弦绷到了极限,只差最后那一个拨弦的动作。

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了。

一里。

半里。

三百步。

二百步。

他能看清楚了——骑兵穿着厚重的棉甲,有的外面套着皮甲,马鞍上挂着弓囊和箭袋,手里拿着弯刀。马是那种北方的矮马,不高大,但结实,小跑的速度不快不慢,蹄子在冻硬的地面上敲出一连串短促的“嘚嘚“声。

前面那个骑兵的脸——他看到了——宽脸盘,高颧骨,一道深褐色的伤疤从左眼角斜着划到腮帮上,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写了一笔。

一百五十步。

陆晏的嗓子动了。

“放——“

十五支燧发枪同时开火。

声音在平原上炸开了。

不是“砰“的一声——是十五声重叠在一起的轰鸣,像是一面巨大的铁板被十五把铁锤同时砸了一下。白烟从枪口喷出来,风把白烟卷成了一条横在矮坡前面的烟带,烟带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被风撕散了。

那队后金骑兵猛地停住了。

前排的几匹马嘶叫着侧身——陆晏不确定打中了几个,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三十支枪只用了一半,命中率不会高,可能打中了两三个,可能一个都没有打中。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声音。

那个声音在平原上传了出去。传到了一里半外正在围着方阵转的后金骑兵大队的耳朵里。

陆晏趴在坡沿上,透过散去的白烟看着前方——那队骑兵在原地停了大约五六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做了一件他预料之中的事:

他们掉头了。

不是冲过来,是掉头。不是掉头跑,是掉头回大队——他们判断不出矮坡后面有多少人、多少火枪,不敢贸然靠近,选择了最安全的做法:回去报告。

“第二排,放——“

又是十五支枪齐射。

白烟再次喷出来。这一次那队骑兵已经在跑了,往北跑,跑得快,马蹄扬起一片灰尘。打中了没有?不知道。但声音又传了一遍。

两次齐射,三十支枪,打出了六十发弹丸。

命中了多少?一个、两个、也许三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金骑兵大队在听到两轮齐射之后,有一部分人的注意力从方阵上移开了。从矮坡上看过去,围着方阵转的那圈骑兵,西南侧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缝隙——有一两百骑脱离了包围圈,朝这边的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在大约两里外的位置观望。

他们在看矮坡后面到底有什么。

一刻钟。

陆晏只需要这一刻钟。

“撤。“他说。

三十个火枪手从坡沿上退了下来,弯着腰,沿坡后面那条浅沟渠往西南方向跑。赵长缨已经在沟渠那头等着了,一百二十个人排成两列纵队,低着头,沿着沟渠的掩护快步移动。

陆晏是最后一个离开坡顶的。

他在离开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北面的战场。

那个方阵还在。

后金骑兵在西南侧留的那个缝隙,让方阵有了一个方向可以缓冲——如果那个方阵的指挥官够聪明的话,他会趁这个机会把方阵朝西南方向移动,拉开和后金大队的距离。

至于他够不够聪明,那不是陆晏能控制的事了。

陆晏从矮坡上滑下来,落在沟渠里,鞋底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上了队伍。

一百五十个人在沟渠里快步行军。没有人说话。每个人的呼吸都很重,呼出来的白雾在沟渠上方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带,随着队伍的移动向前推进,像是一条贴着地面爬行的白蛇。

赵长缨走在陆晏旁边,步伐很快,但没有跑——他知道跑会让后面的人跟着跑,跑起来就容易乱,乱了就不好收了。

“打中了几个?“他低声问。

“不知道,“陆晏说道,“不重要。“

赵长缨又走了几步,说道:“少爷,刚才——前面那几支人马——“

他没有说完。他想说的是:前面那几支人马被冲散的时候,我们在坡后面看着,什么都没做。

陆晏知道他想说什么。

“做不了的事,不要去想,“他说道,声音不高,但在沟渠里传得很清楚,“一千多人的阵线,后金三四千骑兵冲,我一百五十个人冲上去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只会把自己也搭进去。我去了,他们照样散,我还多死一百五十个人。这笔账,不用算。“

赵长缨沉默了一息。

“我知道,“他说,“但——“

“但心里不好受。“陆晏替他说完了。

赵长缨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陆晏在沟渠里走着,眼睛看着前面,脚踩着冻土,一步一步地走。沟渠两侧的土壁在他视线的两边向后退去,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窄巷子。

他没有说“我心里也不好受“之类的话。

因为那不是真话。

真话是:他心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疼,但那个疼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在心里已经开始草拟战报了。

战报上会这样写:崇祯二年十一月,后金偏师犯通州,各路勤王军仓促应战,伤亡惨重。登州通判陆含章率部一百五十人,于通州西南侧翼据高地以火器拒敌,两轮齐射,毙伤后金骑兵数人,策应友军方阵,使后金偏师分兵观望,友军得以重整。后率部撤回张家湾,未有一人伤亡。

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但每一个字连在一起,构成的画面,和他在矮坡上看到的那个画面,不是同一幅画。

战报是给朝廷看的那幅画——干净的、有功劳的、可以写进档案的。

矮坡上看到的那幅画——烟尘、溃兵、马蹄碾过的人形、“保“字旗在泥地里被踩成了一块破布——这幅画不会出现在任何战报里,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不会被任何朝廷的文书提到。

它只会留在他的脑子里,留在赵长缨的脑子里,留在那一百五十个在矮坡后面看着北面听着声音的人的脑子里。

留一辈子。

队伍到了张家湾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陆晏让赵长缨安排扎营,自己走到昨天那座半倒的院墙边上,在一块条石上坐了下来。

他的手肘上还有矮坡上趴着的时候沾的泥,干了,结成了硬壳。他没有去拍它,就让它粘在那里。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清单,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些空白。他用那支炭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

“崇祯二年十一月。通州西南。两轮齐射。友军四支,三散一存。后金偏师约三千骑。我部无伤亡。“

写完了,他在最后加了一行:

“看到的那些东西,不写在战报上。“

他把清单折好,揣回怀里。

然后在那块条石上坐着,一个人坐着,看着张家湾废墟上方灰白色的天。

天很高,很空,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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