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通州之战(上)(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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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湾不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地方。
它是通州西南的一个镇子,因为靠着运河,原本是个热闹的码头,粮船、盐船、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靠岸、卸货、装货,码头上的脚夫比驻军还多。但现在不一样了。陆晏带着队伍抵达张家湾外围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码头,是废墟。
码头上的木栈桥被烧了一半,剩下的那半还戳在水里,焦黑的木桩像是烂了一半的牙齿,东歪西倒地杵着。岸边的几座仓库只剩了框架,墙体塌了,屋顶没了,能烧的都烧过了,不能烧的石头和砖块散了一地。运河里漂着一些东西——木板、草料、半截绳子、还有一只翻了底朝天的小舢板,搁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像是一个死了的乌龟。
空气里的味道更不对了。
不是昨夜在营地里闻到的那种远远的、淡淡的味道,是浓的,近的,钻鼻子的。烟火味最重,是木头和稻草烧过之后留下来的那种焦糊味;其次是泥土味,干燥的、被翻动过的泥土味;再其次是一种他不想描述的味道——前世在中东见过的,在非洲也见过的,在任何一个有人死去的地方都闻得到的味道。
赵长缨走在队伍最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在四周扫来扫去,像一头警觉的猎犬。他走到一处倒塌的院墙前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地面,然后站起来,回头朝陆晏做了个手势——六根手指,向右一指。
六个人,在右边。
陆晏把手一抬,队伍停了。一百五十个人在野地里站住,没有声音,只有呼吸的白雾在晨光里升起来,一团一团的,很快散了。
右边矮坡金兵不会缩在残墙后面探头。是明军,或者说,是曾经的明军。
六个人衣衫褴褛,身上的鸳鸯战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的、黑的、褐的,混在一起,上面全是泥和血。其中两个人手里还拿着兵器——一个拿着一把缺了口的腰刀,一个抱着半截长矛,矛头不知道去了哪里,只剩光秃秃的木杆。另外四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手,缩着肩,眼睛里是那种在野地里游荡了很久的人才有的眼神——空洞的、警觉的、又麻木的,像是一只被追了很远的兔子,终于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安全了,是因为跑不动了。
赵长缨把手放在刀上,没有拔。
“什么人?“他问,声音不大,但硬,像是一块铁撞在另一块铁上。
那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大概四十来岁,左边脸上有一道还没结好痂的刀伤——往前走了两步,嘴巴张了张,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一把砂子:
“蓟镇……赵参将麾下……“
他说了半句就说不下去了,不是不想说,是嗓子使不上劲了。他把腰刀搁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大概是胃里已经空了。
赵长缨回头看了陆晏一眼。
陆晏从队伍中间走上来,走到那六个人跟前,上下打量了一圈。六个人加在一起,凑不齐一副像样的装备。脸上的表情是一样的——不是害怕,是累,是那种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累。
“蓟镇的?“他问。
“是……“那个年长的兵勉强直起腰,“蓟镇赵率教赵参将麾下,马兰营的。“
赵率教。
这个名字在陆晏脑子里闪了一下——蓟镇副总兵赵率教,己巳之变中在遵化城外阻击后金前锋,兵败阵亡。这是他从前世的历史书上知道的。
“赵参将呢?“他问。
那个兵的嘴角抽了一下,头低下去了。
“没了。“他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遵化那一仗……赵参将带我们顶上去的,顶了半天,顶不住……鞑子的骑兵太多了……赵参将……“
他没有说完。
他不需要说完。
“没了“两个字就够了。
陆晏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半块干粮——昨天晚上没有吃完的那半块。他把布包递过去。
“先吃东西。“
那个兵接过布包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饿的——饿到了一个程度之后,手会不受控制地抖,这不是意志力能压住的,是身体的本能。他把布包打开,把干粮掰成六块,分给了身后的五个人。自己拿了最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嚼了。
嚼的时候他哭了。
不是放声大哭,是眼睛里淌出水来,无声地流下来,流过左脸那道还没结好痂的刀伤,流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他嚼着干粮,流着眼泪,一句话也没有说。
陆晏转过身,对赵长缨低声说道:“问他,这一带的情况——后金的兵在哪里,有多少,走的什么路线。问完了告诉我。“
“是。“
他没有继续看那六个人。不是冷血——是他知道,在这种时候,站在旁边看别人哭是最没有用的事情。有用的事情是弄清楚前面的路上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走回队伍中间,在一块半倒的石墩上坐下来,把怀里那张清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清单上写着“张家湾。矮坡,树林,可藏兵。先扎营,后侦察。等各路勤王军接火后,择机介入。“
“择机介入“四个字,他现在需要重新想一想了。
不是因为情况变了——情况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后金打进来了,蓟镇散了,溃兵到处跑,前面的路上什么都有可能碰到。是因为他在张家湾看到的这些东西——烧掉的码头、空了的仓库、缩在残墙后面的六个溃兵——让他对“择机“这两个字有了一种更具体的理解。
“择机“不是等在后面看戏。“择机“是要在混乱里找到那个缝隙——不太早、不太晚,不太深、不太浅——刚好能让他露一个脸、拿一笔功劳、然后全身而退的缝隙。
这个缝隙在哪里,他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一定存在。因为在任何一场大规模的混战里,都存在这样的缝隙——前世在非洲的时候,工地旁边的两个军阀部落打了三个月,他在中间做生意,做了三个月,两边都没有动他。不是因为他会打仗,是因为他知道站在哪里不会被打到。
站位。
这两个字比刀和枪都重要。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赵长缨回来了。
他在陆晏身边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这是他从沈青那里学来的习惯,有些话不需要让所有人听见。
“那几个溃兵说,后金的偏师——大概三四千人——三天前从通州东北方向过来,沿运河南下,经过张家湾的时候没有停留太久,烧了码头和仓库就走了,继续往南去了。主力在通州以北,围着通州城,但没有攻城——他们说后金兵不打城,只打野战和劫掠。“
“通州城里有人守?“
“有,但不多。溃兵说,通州知州带着一些衙役和地方团练守着,城门紧闭。各路勤王军的前锋有几支已经到了通州附近,在城外扎营,互不统属,谁也不理谁。“
“有多少路?“
“溃兵说他看到了至少三支旗号——一支是昌平的兵,一支是保定的兵,还有一支不认得旗号。三支加在一起,大约四五千人。“赵长缨停了一下,“但溃兵也说了,这几支兵到了之后,扎营的位置各自为政,互相之间隔着两三里路,没有合营,也没有派人联络。“
互不统属。各自为政。
这八个字在陆晏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个他前世经常看到的词上面:碎片化。
二十万勤王军的碎片化——这是他从历史书上读到的己巳之变最大的问题。不是兵不够多,是兵太散了。十几路人马从各地赶来,每一路都有自己的将领、自己的编制、自己的命令,到了战场上谁也指挥不了谁。后金十万铁骑是一个拳头,明军二十万是二十根手指头,一根一根伸出去,每一根都被拳头打断。
但碎片化对陆晏来说,不全是坏事。
碎片化意味着混乱,混乱意味着没有人会注意到一个从登州来的通判带着一百五十个人在做什么。在一个有序的战场上,每一支队伍的行动都有人记录、有人监督;在一个混乱的战场上,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功劳归谁,全看你自己怎么说。
他在心里把这个判断压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那几个溃兵怎么处置?“赵长缨问。
“给他们吃的,让他们走。“陆晏说道,“不留,不编,不招。他们是蓟镇的兵,建制还在,跑散了是他们的事。我们不沾。“
赵长缨点了点头。
“另外,“陆晏说道,“把队伍往北移三里,找一个有树有坡的地方扎营——能看到通州方向的动静,但从通州方向看不到我们。今天不动,今天侦察。明天看情况。“
“带多少人去侦察?“
“不带人。让什长们带各什就地扎营,你带三个人跟我走。轻装,不带火枪,只带腰刀。“
赵长缨的眉头动了一下。
“不带火枪?“
“侦察不是打仗。侦察是看,不是打。“陆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带火枪目标太大,万一碰到后金的游骑,跑得没有他们快,火枪打不着他们,他们的弓够得着你。轻装,能跑就行。“
赵长缨没有再问,转身去点人了。
陆晏在石墩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清单折好塞回怀里,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
天是灰白色的,不是阴天的灰白,是冬天的灰白——那种干燥的、高远的、什么都不遮也什么都不给的灰白。太阳在云层后面,看不见圆盘,只有一片没有边界的光,均匀地铺在天幕上,不暖。
北面的天际线上,隐约有几缕深色的烟柱在升。
比昨天晚上看到的近了。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披风,朝赵长缨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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